自烟雨相逢那日之后,苏晚仪便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
她明明是个最守规矩的人,素来知道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可陆时衍那双深邃的眼睛,总在她读书时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他递伞时指尖的温度,他转身时军装下摆划过的弧度,他低沉嗓音里那句“苏小姐,当心着凉”,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止不住的涟漪。
她慌了。
她不敢承认这份心动,更不敢让任何人察觉。她是苏家的女儿,是书院里最安静寡言的学生,而他,是沪上人人敬畏的陆家少帅,是站在云端的人物。身份天差地别,流言蜚语足以将她淹没。
于是她只能将那份悸动死死压在心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每日照常上课、读书、练字,连抬头看人的次数都少了。她以为只要自己躲得够远,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总会慢慢淡去。
可她没想到,流言比她想象的来得更快,也更狠。
起初只是几个女同学在走廊上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苏晚仪前几日跟陆少帅一起从戏园子出来,还是共撑一把伞呢。”
“真的假的?她那种清高样子,还会主动攀附权贵?”
“谁知道呢,平日里装得冰清玉洁,背地里说不定……”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针一样扎进苏晚仪的耳朵里。她抱着书从她们身边走过,脚步未停,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第二日,议论的人更多了。
有人在她经过时故意提高音量:“有些人啊,书读得多有什么用,还不是想走捷径。”
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听说她父亲只是个普通商人,能攀上陆家,怕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还有人冷笑:“清高?我看是欲擒故纵罢了。”
苏晚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头看着桌上的《诗经》,书页上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那些话语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包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反驳,想告诉他们不是那样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解释有什么用呢?没人会信。在那些人眼里,她早已成了攀附权贵、不择手段的女人。
她只能忍。
忍到放学,忍到回家,忍到关上房门,才允许自己眼眶微红。她坐在书桌前,铺开宣纸,提笔练字。笔尖落在纸上,却不受控制地颤抖,墨迹晕开,像她此刻混乱的心绪。
她写不下去。
将笔搁下,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她苏晚仪,从来不是会向流言低头的人。
可流言并没有因为她的隐忍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第三日,连书院的先生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审视。第四日,连街边的报童都在吆喝着什么“名门千金与少帅的风流韵事”。第五日,流言终于传到了苏父耳中。
那晚,苏父将她叫到书房,脸色凝重。
“晚仪,”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外面那些话……你都听说了吧?”
苏晚仪垂着眼,轻声道:“听说了。”
“你……”苏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头,“你母亲走得早,我独自将你养大,从未想过要你攀附什么权贵。陆家少帅那样的人物,不是我们能招惹的。你日后……谨言慎行,离那些人远些,明白吗?”
苏晚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知道父亲是担心她,怕她惹祸上身,怕她名声尽毁。可她更清楚,那些流言,从头到尾都不是她招惹来的。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在那日雨中,接过了一把伞,只是在那场戏后,与他同路走了一段。
就因为这些,她成了众人眼中的笑柄,成了父亲口中的“麻烦”。
“女儿明白。”她轻声应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苏父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与无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早点休息。”
苏晚仪转身离开书房,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父亲,女儿从未做过亏心事。”
门轻轻合上,将她与书房里的叹息隔绝开来。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月光清冷,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片苍白。她忽然觉得有些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那些流言何时才能平息。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没有权势,没有背景,连为自己辩驳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际,沪上的社交圈,却悄然发生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陆时衍是在第三日得知那些流言的。
起初,副官战战兢兢地将报纸递到他面前时,他正坐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他只扫了一眼标题,脸色便沉了下来。
“谁传的?”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副官低着头,不敢说话。
陆时衍将报纸扔到桌上,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陆少帅的风流韵事,这些年传得还少吗?他从未放在心上。
可苏晚仪不一样。
她是那样一个清冷孤傲的女子,像一株独自开在深谷的兰,不该被这些污言秽语沾染。她本该安安静静地读书、写字,过她安稳的日子,而不是因为他,被人指指点点,受人非议。
想到她可能正独自承受着那些刻薄的议论,陆时衍的眼底便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不过半日,所有散播流言的源头便查得清清楚楚。有嫉妒苏晚仪的女同学,有唯恐天下不乱的报社记者,还有几个在酒桌上信口开河的名流子弟。
陆时衍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公开出面。他只是让副官分别“拜访”了那些人。
报社主编收到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附带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收受某家竞争对手贿赂的证据。主编吓得连夜撤稿,第二天便刊登了澄清声明,称此前报道纯属子虚乌有,并向苏小姐致歉。
那几个在酒桌上乱说话的名流子弟,家中生意忽然遭遇了各种“意外”——银行催贷、货物被扣、合作伙伴纷纷解约。不过两日,他们便主动登门道歉,求陆家高抬贵手。
至于书院里那几个嚼舌根的女同学,她们的父亲在同一天收到了调令,有的被派往外地,有的被降了职。那些女同学第二天便没再来书院,据说是家里出了事,匆匆转学了。
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却又雷厉风行。
不过三日,沪上再无人敢提苏晚仪与陆少帅的半句闲话。那些曾经议论纷纷的人,如今提起苏晚仪,都噤若寒蝉,生怕惹祸上身。
苏晚仪也察觉到了变化。
流言像突然消失了一样,昨日还沸沸扬扬,今日便风平浪静。书院里再无人对她指指点点,连先生的眼神都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父亲也不再提那些事,只是脸上的愁容淡了许多。
她有些疑惑,却也想不出缘由。
或许是那些人觉得无趣,便散了吧。她这样想着,心中虽有疑虑,却也松了口气。不管怎样,风波总算过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是那个她不敢靠近的人,在背后为她一一扫清的。
陆时衍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半个字。
他依旧忙碌,依旧很少出现在她面前。偶尔在街头远远望见她的马车,他也只是让车夫绕道而行,不愿给她再添任何麻烦。
他只想护她周全,不愿让她知晓,更不愿让她因此感到负担。
这份守护,无声无息,却重如千钧。
傍晚时分,苏晚仪如常在窗台前练字。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宣纸上,染出一片暖金色。她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心境比前几日平静了许多。
写到一半,她忽然觉得窗外似乎有什么动静。
她抬起头,下意识朝楼下望去。
巷口处,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那里。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身姿挺拔如松,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他没有戴帽子,风吹乱了他的短发,他却浑然不觉。他就那样站着,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她的窗棂上,久久未动。
苏晚仪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是陆时衍。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站了多久?他……是在看她吗?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她想移开目光,却怎么也做不到。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没有上前,没有呼喊,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那样望着,目光深沉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这一扇窗。
苏晚仪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起这几日的流言,想起父亲的担忧,想起自己独自咽下的委屈。她以为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在意。可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他没有说一句话,却用最沉默的方式,为她撑起了整片天空。
巷口人来人往,他却像与世隔绝一般,只望着她的方向。暮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晚仪站在窗前,与他对望,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无法言说的心事,隔着这乱世中难得的片刻安宁。
她不知道他为何而来,也不知道他何时会离开。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心中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那些不敢承认的心动,那些隐忍克制的委屈,都在这道沉默的目光里,悄然融化。
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守着她,守着这份无人知晓的深情。
苏晚仪握紧了手中的笔,指尖微微发白。她忽然明白,有些人的守护,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张扬,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足以让人心安。
夜色渐深,巷口的身影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入暮色之中,没有回头。
苏晚仪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窗台上的宣纸被风吹起一角,上面是她方才写下的字——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墨迹未干,在暮色中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