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了。
苏晚仪坐在书桌前,灯罩里的火苗轻轻晃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长长。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墨已经研好了,乌黑发亮,泛着淡淡的光。可她的脑子乱得很,一会儿是陆时衍站在巷口的身影,一会儿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一会儿又是他那句“当心着凉”。
她甩了甩头,想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可越甩,越清晰。
她叹了口气,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这几日的事像一场梦,流言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得让她有些不真实。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鬼使神差地,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晚风立刻钻了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她探头朝巷口望去——
他还在那里。
军装笔挺,身姿挺拔,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静静伫立在昏黄的路灯下。暮色已经浓了,他的轮廓在灯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可她还是能一眼认出他来。
他站了多久?
苏晚仪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赶紧缩回头,背靠着墙,手按在胸口,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
他为什么还不走?是在等她吗?还是……只是路过?
她咬了咬唇,心里乱成一团。理智告诉她,不该下去,不该与他有任何牵扯。可脚步却像不受控制似的,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她站在门边,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楼梯有些旧,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放轻脚步,生怕惊动了楼下的父亲。走到院子里时,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走向院门。
院门是虚掩着的。
她推开门,晚风扑面而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
巷口那道身影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苏晚仪的脚步顿住了。
陆时衍站在路灯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意外,仿佛早就知道她会下来。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汪潭水,温柔得让她有些不敢直视。
“陆……陆少帅。”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苏小姐。”
他的声音很低,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仪攥紧了袖口,不知该说什么。她明明有很多话想问,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想问他流言的事是不是他做的,可话到嘴边,却全都堵住了。
陆时衍似乎看出了她的局促,主动开口:“我只是路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坦荡而直白:“想多看一眼。”
苏晚仪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跳得更快了,快得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么晚了,苏小姐怎么还没休息?”他问。
“在……练字。”她小声回答。
“练字?”他挑了挑眉,“写的什么?”
“随便写写。”
陆时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能让我看看吗?”
苏晚仪猛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他要看她的字?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
她侧身让开,示意他进来。陆时衍没有推辞,迈开长腿,跟着她走进了小院。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苏晚仪引着他走到书房,点亮了桌上的灯。灯光亮起,小小的书房顿时暖了起来。
“请坐。”她指了指书桌旁的椅子。
陆时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笔墨纸砚,最后落在她脸上:“苏小姐请。”
苏晚仪在书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她的手还是有些抖,笔尖落在纸上,写出来的字比平时歪了几分。
她有些懊恼,想重新写,陆时衍却开口了:“就这样写,很好。”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他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而专注,没有半分催促的意思。
她咬了咬唇,继续写下去。
写的是李清照的词——“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墨迹一点点晕开。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仿佛要把所有的心绪都倾注在这方寸之间。
陆时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写字。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指尖,再落到纸上,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他见过太多女人,名媛、戏子、交际花,个个妆容精致,举止得体,却从未有人像她这样,安静地坐在灯下,执笔写字,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却干净得让人心动。
她写完了,放下笔,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写得不好。”
陆时衍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看。
“字如其人。”他轻声说。
苏晚仪一愣:“什么意思?”
“干净,清秀,有风骨。”他看着她,目光灼灼,“和你一样。”
苏晚仪的脸又红了。
她别过脸,不敢看他,心跳得像要跳出胸口。
陆时衍将纸轻轻放回桌上,指尖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谁也没有移开。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晚仪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她心口发颤。她想缩回手,却又舍不得。
陆时衍先收回了手,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苏小姐的字,有几分赵孟頫的意思,只是笔力稍弱,若是再练几年,定能自成一家。”
苏晚仪有些惊讶:“陆少帅懂书法?”
“略知一二。”他淡淡道,“家父喜爱书画,我从小耳濡目染,多少懂一些。”
苏晚仪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平日里,他是沪上人人敬畏的陆少帅,杀伐决断,冷厉果决。可此刻,坐在灯下与她谈书论画的男子,温文尔雅,谈吐风雅,与那个传闻中的少帅判若两人。
“陆少帅平日里……也练字吗?”她忍不住问。
“偶尔。”他说,“军务繁忙,难得静心。不过每逢心烦时,写几个字,倒也能平复心绪。”
“那陆少帅也会心烦吗?”话一出口,苏晚仪就后悔了。
她怎么能问这种话?
陆时衍却笑了,笑意很淡,却真实:“自然。我也是人,不是铁打的。”
他看着她,目光柔和:“只是我的心烦,多半与旁人无关。”
苏晚仪的心跳又乱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宣纸,不敢接话。
陆时衍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安静,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低头时,颈间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
他移开目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苏小姐。”他忽然开口。
“嗯?”她抬起头。
“那些流言……”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你不必放在心上。”
苏晚仪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陆少帅知道那些流言?”
“知道。”
“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是你做的吗?”
陆时衍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往后,沪上再无人敢议论你半句。”
苏晚仪的心猛地一颤。
果然是他。
那些流言消失得那么快,快得不可思议,原来是他……
她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有感激,有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从未想过,他会为了她做到这一步。
“为什么?”她轻声问。
陆时衍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因为你不该受那些委屈。”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她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苏晚仪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可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陆时衍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中一紧。他想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却又忍住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苏晚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沙哑。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以后有任何事,”他说,“都可以来找我。”
苏晚仪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灯下温柔注视她的男子,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心疼。她忽然觉得,那些流言,那些委屈,那些独自咽下的眼泪,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因为有他在。
夜深了。
陆时衍起身告辞。苏晚仪送他到院门口,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脚边打着旋。
“回去吧,夜里凉。”陆时衍说。
苏晚仪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陆时衍看着她,忽然抬起手。
苏晚仪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停住了。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角,拂去一片不知何时落在那里的柳絮。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微凉,却带着让人心颤的温度。
苏晚仪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陆时衍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脸上,嗓音低沉而沙哑:
“苏晚仪,你的字,和你一样,干净动人。”
说完,他转身,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入夜色之中。
苏晚仪站在院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鬓角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颤。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那片肌肤,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夜风微凉,可她的心里,却暖得像燃起了一团火。
她转身回到书房,桌上的宣纸还摊在那里,墨迹已干。她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自己写的字,忽然觉得,那些字好像真的有了温度。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她轻声念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窗外,月色正好。
巷口,那道军装身影并没有走远。他站在转角处,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才转身,彻底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