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码头,雾气还没散尽。
轮船的汽笛声划破长空,白烟袅袅升腾,混着江水的潮气和码头特有的煤烟味。苏晚仪站在栈桥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踮着脚往船上看。
她来得早,天刚蒙蒙亮就出门了。
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货的工人吆喝着,黄包车夫拉着客人穿梭,热闹得很。可她眼里只有那艘从远处驶来的轮船,心也跟着一点点揪紧。
三年了。
沈知予离开沪上去西洋学医,已经整整三年。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住同一条巷子,上同一所私塾。他比她大两岁,性子温和,从不与人争执,读书又好,是先生口中的好学生,也是她年少时最亲近的人。
后来他远渡重洋,她站在码头上送他,哭得眼睛都肿了。他隔着栏杆朝她挥手,笑着说:“晚仪,等我回来,给你带西洋的巧克力。”
这一等,就是三年。
轮船缓缓靠岸,跳板放下,乘客们陆续下船。苏晚仪屏住呼吸,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
忽然,她看见了他。
一身浅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只皮箱,身形比记忆中高了些,也清瘦了些。他低着头,似乎在跟脚夫说着什么,侧脸的轮廓依旧清俊,眉目温润,带着书卷气。
“知予哥!”她忍不住喊出声。
沈知予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愣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他快步走过来,将皮箱递给脚夫,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笑意:“晚仪,长高了。”
苏晚仪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三年未见,他还是老样子,说话温温柔柔的,眼神里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哽咽着挤出一句:“你……瘦了。”
沈知予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你也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苏晚仪被他揉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小声嘟囔:“哪有。”
两人并肩走出码头,沈知予坚持要自己提皮箱,苏晚仪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到?”他问。
“伯母写信告诉父亲的。”苏晚仪说,“父亲本来要亲自来,可铺子里有事走不开,便让我来接你。”
“苏伯父还是老样子,忙得很。”沈知予笑了笑,“你呢?这几年过得如何?”
苏晚仪沉默了一下。
这几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母亲早逝,父亲忙于生意,她一个人在深宅大院里长大,读书、练字、学规矩,日子过得平静却也孤单。
“还好。”她轻声说。
沈知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说:“回来就好。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苏晚仪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回到苏家时,苏父已经在客厅等着了。见到沈知予,他很是高兴,拉着他问长问短,又留他吃了午饭。沈知予举止得体,谈吐不凡,讲起海外的见闻头头是道,苏父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苏晚仪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
她看着沈知予,心里有种久违的松弛感。在他面前,她不用刻意端着,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害怕说错话。他可以让她想起年少时的自己,那个还会撒娇、还会任性、还会开怀大笑的苏晚仪。
午饭后,苏父去铺子里忙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知予从皮箱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铁盒,递给她:“答应你的巧克力,从西洋带回来的。”
苏晚仪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用彩纸包着的巧克力,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她忍不住笑了:“你还真记得。”
“答应你的事,我怎么会忘。”沈知予看着她,目光温柔,“晚仪,我这次回来,不走了。”
苏晚仪一愣:“不走了?”
“嗯。”他点头,“我在圣约翰医院谋了个职位,往后就在沪上行医。伯父伯母年纪大了,我也想多陪陪他们。”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苏晚仪知道,他放弃的是西洋优渥的生活和更好的前途,只为了回到故土,回到亲人身边。
或者说,回到她身边。
她心里一暖,却又有些酸涩。
“知予哥……”她轻声开口。
“嗯?”
“谢谢你。”
沈知予看着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午后,阳光正好。沈知予提议去院子里走走,苏晚仪应了。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聊起年少时的趣事。他说起私塾里先生打手心,她想起自己偷偷帮他抄作业;他说起小时候爬树摘果子摔下来,她想起自己吓得哭着跑回家叫大人。
说着说着,两人都笑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驳陆离。微风拂过,带着桂花的香气,一切都温柔得不像话。
“晚仪。”沈知予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嗯?”
“我听说了一些事。”他的语气变得严肃,“那些关于你和陆家少帅的流言……”
苏晚仪的笑容淡了些,垂下眼:“都过去了。”
“那些人不该那样说你。”沈知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你清清白白一个人,凭什么受那些污蔑。”
苏晚仪心头一暖,轻声道:“已经没事了。”
沈知予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晚仪,往后我留在沪上,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他说得很轻,却字字有力。
苏晚仪抬起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些年独自承受的委屈和孤单,好像都有了归处。
她笑了笑,眼眶微红:“好。”
而院墙之外,巷口的阴影里。
陆时衍站在那里,军装笔挺,脸色却冷得像结了冰。
他本是听说沈知予今日归国,想着苏晚仪可能会去码头,便想在这里“偶遇”她。他没打算打扰,只是想远远看她一眼,确认她安好便走。
可他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幕。
她站在阳光下,对着另一个男人笑,笑得那样温柔,那样放松。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在他面前,她总是拘谨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可在那个男人面前,她像变了一个人,眉眼舒展,笑容明媚,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那个男人……沈知予。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苏晚仪的青梅竹马,留洋归来的年轻医生,温润儒雅,家世清白,是沪上名媛们口中“最适配苏晚仪的良人”。
陆时衍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
可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他从未真正走进过她的世界。他有他的军务、他的权势、他的杀伐决断,而她有她的过往、她的青梅、她的温柔岁月。
那些他未曾参与的时光里,早已有人站在她身边,陪她笑,陪她闹,陪她走过年少时光。
而他,只是个后来者。
陆时衍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有酸涩,有嫉妒,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他见不得她对别人笑。
见不得她对别人露出那样毫无防备的模样。
见不得那个男人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着她,说着“有我在”。
凭什么?
他陆时衍看上的人,凭什么要让给别人?
巷子里的风有些凉,吹得他军装的下摆轻轻晃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穿过院墙,死死锁住回廊上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沈知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时衍立刻后退一步,隐入阴影之中。
他没有走。
他就那样站在墙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听着那个男人温柔的声音,听着她偶尔发出的轻笑。每一声笑,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口。
他想冲进去,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告诉所有人,她是他的。
可他不能。
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他没有立场,没有身份,甚至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能站在这里,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看着她对别人笑,看着别人许诺要护她周全。
陆时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意。
沈知予。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护她?
那就试试看。
回廊上,沈知予还在说着什么,苏晚仪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回应。阳光洒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眼柔和,唇角含笑。
她不知道,墙外有人正用那样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她更不知道,一场关于她的争夺,才刚刚开始。
沈知予温柔地笑着,轻声许诺:“晚仪,往后我留在沪上,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墙外,陆时衍的指尖死死攥紧,眼底寒意翻涌。
风过,桂香满院。
有人温柔归来,有人暗生戾气。
而苏晚仪站在阳光里,对这一切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