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晚宴那晚之后,苏晚仪开始躲陆时衍。
不是刻意的,是心虚。
她怕见他。怕他看她的眼神,怕他握她的手,怕他说那句"能护你的人,从来只有我"。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沉寂多年的心湖,涟漪一圈圈荡开,再也停不下来。
可躲是躲不掉的。
她出门买布,在巷口遇见他;她去书院取书,在门口撞见他;她去药铺抓药,他恰好也在。起初她以为只是巧合,后来才慢慢回过味来——哪来那么多巧合,分明是他算准了她会去哪儿。
"陆时衍。"有一次,她在药铺门口拦住他,语气有些无奈,"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时衍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包刚抓的药,闻言挑了挑眉:"什么故意的?"
"你明明知道我会来这里。"
"我知道。"他答得坦然,没有半分遮掩。
苏晚仪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陆时衍看着她涨红的脸,嘴角微微上扬,将手里的药递过去:"你父亲的药,我顺路帮你抓了。"
苏晚仪一愣,接过药包,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日书画展,我陪你去。"
"我还没说要去。"
"你昨日跟沈医生说想去。"
苏晚仪猛地抬头:"你跟踪我?"
"路过。"陆时衍面不改色,"听见了。"
苏晚仪:"……"
她算是看出来了,跟这个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真的生气。
心底深处,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慌乱。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从前她最讨厌被人管束,最厌恶别人替她做决定,可陆时衍一次次越界,一次次强势闯入她的生活,她非但没有推开,反而……反而有些习惯了。
习惯了他突然出现,习惯了他替她挡掉麻烦,习惯了他用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我陪你去"。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它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你的生活,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离不开它了。
书画展那日,陆时衍果然来了。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有穿军装,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书卷气。苏晚仪穿着素色旗袍,头发松松挽起,两人并肩走在展厅里,像一对寻常的璧人。
沈知予也来了。
他看见他们,脚步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走过来打招呼。
"晚仪,陆少帅。"
"知予哥。"苏晚仪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陆时衍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却始终落在苏晚仪身上,没有离开过半分。
沈知予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看着苏晚仪,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看着她偶尔侧头看向陆时衍时那温柔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年少时,她也曾这样看着他。那时候他们一起爬树、一起读书、一起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她的眼里只有他。
可如今,那双眼睛里,映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沈知予心中微微一涩,却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笑了笑,温声说:"这幅画不错,晚仪你来看看。"
苏晚仪走过去,站在那幅画前。是一幅江南水乡,烟雨朦胧,小桥流水,意境悠远。
"真好看。"她轻声说。
"喜欢吗?"陆时衍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
苏晚仪点了点头。
"那便买下。"
苏晚仪转过头,有些惊讶:"太贵了吧……"
"你喜欢就好。"陆时衍看着她,目光温柔,"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沈知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该退出了。
不是因为他不够好,也不是因为他争不过陆时衍。而是因为,苏晚仪的心,已经不在他这里了。
强求来的感情,没有意义。
他沈知予读了这么多年书,学了这么多年医,见过生死,见过离别,懂得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不如放手。
书画展结束后,沈知予主动提出告辞。
"我还有些事,先走了。"他看着苏晚仪,语气温和,"晚仪,你早些回去。"
"知予哥,你不跟我们一起吃饭吗?"苏晚仪问。
"改日吧。"沈知予笑了笑,目光扫过陆时衍,又落回她身上,"你们去就好。"
他说完,转身离开,背影清瘦而从容。
苏晚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总觉得,沈知予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还是那样温柔,那样体贴,只是……只是少了几分从前那种想要靠近她的急切。
"走吧。"陆时衍说。
苏晚仪回过神,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去吃饭,而是沿着江边慢慢走。夕阳西下,江面波光粼粼,远处的轮船鸣着汽笛,缓缓驶过。
"知予哥好像不太高兴。"苏晚仪忽然说。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他在成全你。"
苏晚仪一愣:"成全?"
"他是个聪明人。"陆时衍的语气很淡,"看得出你心里有谁。"
苏晚仪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时衍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苏晚仪。"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你心里,有我吗?"
苏晚仪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看着他,看着他深邃的眼眸,看着他紧抿的唇角,看着他眼底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这个向来杀伐果断、从不示弱的男人,此刻竟然在问她这样一个问题,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陆时衍。"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
她想说有,想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心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偏向了他。想说他那句"能护你的人,从来只有我",在她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想说他一次次出现在她身边,替她挡掉风雨,让她那颗早已冷却的心,重新有了温度。
可她说不出口。
太羞人了。
她只是别过脸,耳根通红,小声说:"你明知故问。"
陆时衍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是苏晚仪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意。他眼底的冰霜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的暖意。
他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苏晚仪僵了一下,没有推开。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香,让人安心。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忽然觉得,这些年独自承受的孤单和委屈,好像都有了归处。
"晚仪。"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我知道了。"
苏晚仪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江风吹过,带着水汽,吹乱了她的发丝。陆时衍伸手替她将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不像他。
"以后,我不会让你受委屈。"他说。
苏晚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前路未卜。他是沪上少帅,她是商贾之女,身份悬殊,流言蜚语在所难免。靠近他,就意味着要卷入乱世纷争,要面对无数明枪暗箭。
可她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前方有什么,他都会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
从那之后,苏晚仪不再躲陆时衍。
她开始坦然接受他的好,接受他的陪伴,接受他那明目张胆的偏爱。他会替她挡掉铺子里的麻烦,会在她父亲病重时请来最好的大夫,会在她受委屈时第一时间出现,会记得她爱吃的点心,会在下雨天提前等在书院门口。
他从不问她要不要,只是直接做。
霸道,却又温柔。
苏晚仪渐渐习惯了身边有他的日子。习惯了他突然出现,习惯了他替她安排好一切,习惯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有我在"。
她甚至开始期待每天见到他。
期待他站在巷口等她,期待他牵着她的手走在街上,期待他用那种只属于她的温柔眼神看着她。
情根深种,芳心暗许。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或者说,她根本不想逃。
深夜,苏晚仪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中的自己发呆。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脸,眉眼柔和,唇角含笑。她想起白日里陆时衍送她回家时说的话——"明日我来接你,不许说不。"
她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霸道。
可她就是喜欢他这个样子。
喜欢他的强势,喜欢他的偏执,喜欢他看她的眼神里那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喜欢他替她扫清一切麻烦,喜欢他包容她所有的小情绪,喜欢他说"能护你的人,从来只有我"。
"陆时衍……"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呢喃,"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苏晚仪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军装笔挺,身姿冷峻,在月光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是陆时衍。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他看见她推窗,没有躲,也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苏晚仪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她小声问。
陆时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而温柔。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我送你回家。"
"我已经到家了。"
"我知道。"他说,"可我还是想看着你房间的灯灭了再走。"
苏晚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看着他站在暗处默默守护她的模样,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人,总是这样。
霸道又温柔,强势又深情。他从不问她愿不愿意,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靠近她,一点一点地占据她的心。
而她,甘之如饴。
"陆时衍。"她轻声唤他。
"嗯。"
"你……上来坐坐吧。"
陆时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像冰雪消融,像春风拂面。
"好。"他说。
他转身走向院门,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苏晚仪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转身去给他开门。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陆时衍站在院门外,抬头望着她房间的窗户,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他听见了。
听见了她对着镜子说的那句话。
"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陆时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晚仪。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她的名字。
从今往后,你逃不掉了。
夜风拂过,桂花香满院。
有人芳心暗许,有人情根深种。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