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嵩山。
乔峰跟在玄苦大师身后，沿着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山道两侧古柏参天，枝叶交错，将秋日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远处传来钟声，沉浑悠长，一下一下敲在山谷间，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打大地。
玄苦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极稳。他身披灰色僧袍，袍角拂过石阶，不沾一丝尘土。乔峰在他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这位老僧的脊背上——那脊背微微佝偻，却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厚重感。他想起三日前在汴京城外，这位老僧一掌拍碎青石巨碑时，袖袍鼓荡如帆，面容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乔峰。”玄苦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你可知少林寺为何收你？”
乔峰一愣，停下脚步。玄苦也停了，侧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不凌厉，却像能看穿人心。
“弟子不知。”乔峰如实道。
玄苦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你根骨极佳，是练武的奇才。但少林收徒，从不只凭根骨。你心性纯直，恩怨分明，这是难得的。只是……”他顿了顿，“你命里有一道坎，贫僧看不透，也说不清。你日后若遇疑难，记得今日入山时，这满山的松柏都在看着你。”
乔峰听得似懂非懂，只觉这位师父说话总是藏着深意。他抱拳躬身：“弟子记住了。”
玄苦不再多言，继续拾级而上。乔峰跟在后面，将这番话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少林寺的山门终于出现在眼前。朱漆斑驳，铜钉森然，门楣上“少林寺”三个大字苍劲古朴，笔力千钧。乔峰站在门前，仰头望着那三个字，胸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敬畏，又像是某种隐隐的躁动。
玄苦领他入了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偏殿。殿内供着达摩祖师像，香火缭绕。玄苦取出一串念珠，递到乔峰手中：“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玄苦的弟子。这串念珠随我三十年，今日传你。”
乔峰双手接过，触手温润，显然被摩挲了多年。他郑重地收入怀中，跪地磕了三个头。
“起来吧。”玄苦道，“藏经阁在寺后，你今日初来，先去那里领一部《易筋经》的入门抄本。记住，只许看前三十页。”
乔峰应了声“是”，退出偏殿，沿着回廊往后寺走去。
少林寺比他想象的更大。回廊曲折，院落层叠，他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看到一座三层阁楼矗立在山崖边。阁楼飞檐翘角，灰瓦覆顶，檐角各悬一枚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阁门紧闭，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刻“藏经阁”三字。
乔峰在碑前站定，等着管阁的僧人出来。秋风吹过，檐角铜铃忽然急促地响了几声。他下意识抬头，就在那一瞬间，一道黑影从藏经阁的檐角掠过，快得像一只掠水的燕子，几乎没带起一丝风声。
乔峰瞳孔骤缩。
他自幼习武，眼力远超常人。那黑影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却偏偏在掠过檐角时顿了一瞬——像是故意在等他看见。乔峰来不及多想，足尖一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追了出去。
他绕过藏经阁，穿过一片矮松，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竹林出现在山崖下，竹竿密如枪林，风过时哗啦啦作响。乔峰追入竹林，竹叶拂面，沙沙作响，他凝神倾听——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那人像凭空消失了。
乔峰站在竹林深处，眉头紧锁。他环顾四周，目光忽然落在地上。竹林的泥地上，半截脚印清晰可见，深达寸许，边缘整齐，像是用铁印子压出来的。脚印只有半截，后半截被落叶覆盖，但仅凭这半截，乔峰便能看出——留下这脚印的人，轻功之高，恐怕不在他师父玄苦之下。
他蹲下身，正要细看，忽然发现脚印旁的竹丛有异。三根碗口粗的毛竹拦腰折断，断口参差，像是被一股大力生生摧断的。乔峰伸手摸了摸断口，触手温热——那竹子的断面上，竟残留着一丝内力的余温。
他心头一凛。这人的掌力刚猛至斯，摧竹如折草，却又能将轻功练到悄无声息的地步。刚柔并济，内外兼修，这人的武功深不可测。
乔峰正要起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断竹的切口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拨开竹屑，一枚铁牌赫然嵌在竹节中。铁牌巴掌大小，通体乌黑，边缘磨得光滑，显然被人贴身携带多年。牌面上刻着几行弯弯曲曲的文字，笔画粗犷，与汉字截然不同。
乔峰不识字，但他见过这种文字。汴京城里有契丹商人，他们货箱上刻的记号，就是这个模样。
他握着铁牌，掌心忽然有些发凉。这枚铁牌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个神秘黑衣人的踪迹旁，像是某种刻意的安排。乔峰说不清为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祥。
他将铁牌贴身收好，又仔细查看了四周，再无其他发现。那黑影早已远去，竹林里只剩下风声。
乔峰回到寺中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在藏经阁领了《易筋经》抄本，回到玄苦给他安排的禅房。禅房简陋，一床一几一蒲团，窗外正对着后山的竹林。
他坐在蒲团上，将铁牌取出，翻来覆去地看。牌面上的契丹文字他一个字也不认识，但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像某种古老的符咒，看得久了，竟让他隐隐觉得心悸。
他想了想，将铁牌收入怀中，起身去找玄苦。
玄苦正在禅房内打坐，见乔峰进来，睁开眼：“经书领到了？”
“领到了。”乔峰顿了顿，“师父，弟子有一事想问。”
玄苦看着他，目光平静：“说。”
乔峰将铁牌取出，放在玄苦面前的矮几上：“弟子在藏经阁外追一个黑衣人，追到后山竹林，人不见了，只留下这枚铁牌。牌上刻的好像是契丹文字，弟子不认得，想请师父看看。”
玄苦的目光落在铁牌上，脸色骤然变了。
乔峰看得分明——玄苦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平静如水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震惊，又像是恐惧，还夹杂着某种深深的痛楚。他伸手拿起铁牌，指尖微微发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盯着那几行契丹文字看了许久。
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玄苦将铁牌放回矮几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但乔峰注意到，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压着什么极重的东西。
“你以后，莫要再提此事。”
乔峰一怔：“师父……”
“莫问。”玄苦打断他，“这东西，你收好。但不要让任何人看见。记住，是任何人。”
乔峰还想再问，但玄苦已经重新闭上眼，手中的佛珠缓缓转动，显然不愿再多说一个字。乔峰只得将铁牌收回怀中，躬身退出禅房。
夜色渐深，少林寺的钟声已经歇了。乔峰躺在禅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道银色的格栅。他摸出那枚铁牌，借着月光细看。
铁牌上的契丹文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像是某种活物，在暗处蠕动。乔峰的手指抚过牌面，触感冰凉，像握着一块从深冬的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想起玄苦方才的反应。这位老僧一向沉静如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看到这枚铁牌时，竟会露出那样的神情。这铁牌到底是什么来历？那个黑衣人又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把铁牌留在竹林里？
乔峰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来，将铁牌握在手中，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后山的竹林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像一片沉默的兵阵。
他正看得出神，忽然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低哑，苍老，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穿透力：
“小子，你手里的东西，不该你拿。”
乔峰浑身一震。他来不及多想，翻身跃出窗外。月光下，一个黑衣蒙面人正立于对面屋顶之上，身形高大，像一尊铁塔。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宽肩窄腰，双臂垂在身侧，即便只是站在那里，也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
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目光如电，直直地盯着乔峰。乔峰与那目光一对，心头竟莫名地一跳——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情感。
“你是谁？”乔峰沉声道。
黑衣人不答，忽然一掌拍来。这一掌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劲力，掌风所过之处，屋瓦上的落叶纷纷飞起。乔峰早有防备，举掌相迎，双掌相交的一刹那，他只觉得一股大力如潮水般涌来，势不可挡。
“砰”的一声闷响，乔峰双脚在瓦面上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踩碎几片青瓦。他气血翻涌，喉头一甜，险些一口血喷出来。他强自压住翻涌的内息，心中骇然——自他习武以来，从未遇到过劲力如此刚猛的对手。这一掌的力道，比他师父玄苦还要强出数筹。
黑衣人却忽然收手，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乔峰脸上，看了片刻。月光下，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乔峰注意到，那人的目光在他眉眼间游移，像是在辨认什么。
半晌，黑衣人低声道：“像，真像。”
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沧桑，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多年的情绪。
乔峰一愣：“像什么？”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深深地看了乔峰一眼，忽然纵身而起，身形如一只巨大的夜枭，掠过月光下的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深处。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连一片瓦都没有踩响。
乔峰站在屋顶上，夜风吹来，他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那枚铁牌还握在手里，被他攥得发烫。
他低头看着铁牌，又抬头望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月光冷冷地照下来，后山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低语。
乔峰将铁牌重新贴身收好，翻身落回禅房。他坐在床边，听着自己的心跳渐渐平复，却再也睡不着了。
窗外，竹影摇动，夜色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