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的秋,来得比别处更早一些。
山脚下的乔家农舍,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风里摇摇欲坠。乔三槐蹲在屋檐下修补一张破渔网,他的妻子在灶间忙碌,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混入山间薄薄的雾气中。
院中一块青石板上,一个少年正赤膊练拳。他身形高大,肩宽背阔,十八岁的年纪,已比寻常成年男子高出半个头。每一拳击出,都带着呼呼风声,拳风扫过地面,落叶被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飞散。
少年正是乔峰。
他最后一拳落下,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石面裂开一道细纹,从中央蔓延至边缘。乔峰收势站定,吐出一口浊气,额上汗珠滚落,在秋日阳光下闪着光。
“峰儿,歇歇吧,来喝口水。”乔三槐放下渔网,端了一碗水过来。
乔峰接过,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爹,我今日感觉掌力又长了几分。”
乔三槐看着那裂开的青石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却只是笑道:“好,好。你师父教的功夫,你练得用心。”
乔峰口中的师父,是少林寺的一位高僧。乔三槐夫妇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当年在嵩山脚下捡到这个襁褓中的婴儿,见其可怜,便收养了下来。后来少林寺一位僧人路过,见这孩子骨骼清奇,便主动提出教他武功。乔三槐夫妇虽不懂江湖事,但想着孩子学些本事傍身也好,便应允了。
这一学,便是十余年。
乔峰正欲再练一趟拳,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他抬眼望去,见两个人正沿着山间小路走来。一个身材高大,约莫五十来岁年纪,方面阔口,双目炯炯有神;另一个稍矮一些,四十出头,面容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机灵劲儿。
两人都穿着破旧的衣衫,补丁摞着补丁,手里各拄着一根竹棒,活脱脱是两个乞丐。但那走路的姿态,却与寻常乞丐大不相同——步伐稳健,落地无声,每一步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乔峰心中微微一动,却不动声色,转身对乔三槐道:“爹,有客人来了。”
乔三槐抬头看去,见是两个乞丐,忙起身道:“两位是路过讨水喝的吧?快请进,快请进。”
那为首的高大乞丐拱了拱手,声音洪亮:“老丈客气了。我二人赶路经过此地,口干舌燥,想讨碗水喝,不知方便不方便。”
“方便,方便。”乔三槐连忙招呼妻子,“孩子他娘,快倒水来。”
乔峰已从井边提了一桶水来,又拿了两只粗碗,倒了满满两碗,双手递过去:“两位请。”
那高大乞丐接过碗,目光在乔峰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一饮而尽,赞道:“好水。嵩山的水,果然清甜。”
那精瘦乞丐也喝了水,笑道:“多谢小哥。”
乔峰道:“不必客气。两位是从哪里来?”
高大乞丐放下碗,打量了一下院子,目光扫过那块裂开的青石板,眼中精光一闪,却只是淡淡道:“从北边来,往南边去。路过嵩山,想看看这天下名山的气象。”
他说得随意,但乔峰总觉得这人说话时,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似乎别有深意。不过乔峰生性豪爽,也不多想,搬了两张凳子出来:“两位若不赶路,不妨坐下歇歇脚。”
高大乞丐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笑道:“小哥好客。不知小哥叫什么名字?”
“我叫乔峰。”
“乔峰……好名字。峰者,山之巅也。人如其名,气度不凡。”高大乞丐赞了一句,又问道,“乔小哥方才在练拳?我看那块青石板,是被你一拳打裂的?”
乔峰点头:“是。我练的是少林长拳,师父说根基要稳,每日须打够三百拳。”
“少林长拳?”高大乞丐眼中光芒更盛,“不知你师父是哪位高僧?”
乔峰摇头:“师父法号我不便说,他只让我叫他师父。”
高大乞丐也不追问,话锋一转:“乔小哥,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掌力便能裂石,这份功力,在江湖上也算罕见了。”高大乞丐笑道,“不知你除了拳脚,还会些什么?”
乔峰想了想:“师父教过我一些内功心法,还有一些粗浅的棍法。不过练得不好,让两位见笑了。”
那精瘦乞丐插嘴道:“小哥太谦虚了。方才你那一拳,力道刚猛,收放自如,可不是‘粗浅’二字能形容的。”
乔峰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两位过奖了。我不过是个山野小子,哪懂什么武功。”
高大乞丐哈哈大笑:“好,好一个山野小子。来,小哥,你陪我喝几碗酒如何?”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顿时飘散开来。乔峰闻到那酒香,眼睛一亮:“好酒!”
“自然是好酒。”高大乞丐得意道,“这是我珍藏了十年的女儿红,今日遇见小哥,算是有缘,请你喝一碗。”
他倒了一碗,递给乔峰。乔峰接过,也不推辞,仰头一饮而尽。酒入喉中,火辣辣地烧过食道,落进胃里,却升起一股暖意。
“好酒!”乔峰赞道,“痛快!”
高大乞丐见他喝得爽快,眼中露出欣赏之色,又倒了一碗:“再来?”
“再来就再来。”乔峰接过,又是一饮而尽。
三碗下肚,乔峰面不改色,反而觉得浑身舒坦。高大乞丐拍腿赞道:“好酒量!十八岁能连饮三碗而不变色,这份豪气,江湖上也没几个。”
那精瘦乞丐在一旁笑道:“帮……大哥,我看这小哥是条汉子。”
高大乞丐点头,忽然站起身来,对乔峰道:“乔小哥,我方才看你练拳,手痒得很。不如咱俩过几招,点到为止,如何?”
乔峰一愣:“这……您是客人,我怎好与您动手?”
“无妨,就是玩玩。”高大乞丐说着,已摆出一个架势,“你只管出手,不必留情。”
乔峰看了看乔三槐,后者微微点头。乔峰便抱拳道:“那晚辈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一拳直取高大乞丐面门。这一拳又快又猛,带着破空之声,正是少林长拳中的“黑虎掏心”。
高大乞丐不闪不避,左手一翻,竟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乔峰的拳势,右手顺势一掌拍向乔峰肩头。乔峰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反手一肘撞向对方肋下。
两人在院中你来我往,转眼间过了十余招。乔峰越打越心惊——这乞丐的武功深不可测,无论自己如何发力,对方总能轻松化解,仿佛猫戏老鼠一般。但他生性倔强,越是打不中,越是认真,拳风渐渐凌厉起来。
高大乞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忽然沉声道:“小心了。”
他右掌缓缓推出,看似缓慢,却带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势。乔峰只觉一股大力扑面而来,本能地双掌齐出,迎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四掌相交。
乔峰只觉一股浑厚的内力如潮水般涌来,他身子一晃,退了两步,脚下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但那高大乞丐也微微晃了晃,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好掌力!”高大乞丐赞道,“再来!”
他再次出掌,这一次力道更猛。乔峰深吸一口气,运起师父教的内功心法,双掌迎上。
又是“砰”的一声,乔峰退了三步,胸口气血翻涌,但硬是撑住了没有倒下。
高大乞丐第三次出掌,掌风呼啸,如狂风骤雨。乔峰咬牙,将全身力气都凝聚在双掌之上,猛地推出。
这一次,两人四掌相触,竟没有分开。高大乞丐的内力如长江大河般源源不断地涌来,乔峰只觉双臂酸麻,几乎要支撑不住。但他骨子里的那股倔劲上来了,死也不肯退,硬生生地顶着。
僵持了片刻,高大乞丐忽然收掌,后退一步,哈哈大笑:“好小子!掌力刚猛,根骨百年难遇!”
乔峰松了一口气,只觉双臂发软,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抱拳道:“前辈武功高强,晚辈佩服。”
高大乞丐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神色,半晌,才缓缓道:“乔峰,你可知道我是谁?”
乔峰摇头:“不知。”
高大乞丐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面小小的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他亮出令牌,声音低沉:“我乃丐帮帮主,汪剑通。”
乔峰愣住了。
他虽然久居山野,但也听师父提起过江湖上的事。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帮主汪剑通更是威震江湖的绝顶高手。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竟会是丐帮帮主。
“原来是汪帮主当面,晚辈失敬了。”乔峰连忙行礼。
汪剑通扶起他,目光炯炯:“乔峰,我今日来此,不是偶然路过。我打听你很久了。”
乔峰不解:“帮主打听我做什么?”
汪剑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想收你入丐帮,传你打狗棒法与降龙掌法。”
乔峰彻底愣住了。
他半晌才回过神来,犹豫道:“汪帮主,我是少林弟子,转投丐帮,恐怕不妥。”
汪剑通看着他,目光深邃:“少林是佛门,丐帮是江湖。你天生是江湖人,佛门留不住你。”
乔峰沉默不语。他从小在少林寺学武,对少林有着深厚的感情。虽然师父从未正式收他为徒,但他一直将自己当作少林弟子。如今突然要转投丐帮,他一时难以接受。
汪剑通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秋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乔峰转头看向乔三槐夫妇。乔三槐正看着他,眼中含泪,却微微点了点头。他的妻子已经泣不成声,却也是含着泪点头。
乔峰心中一阵酸楚。他知道,养父母虽然舍不得他,但更希望他能有一个好前程。丐帮帮主亲自来收徒,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他深吸一口气,跪在乔三槐夫妇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爹,娘,儿子不孝,今日要离开你们了。”
乔三槐连忙扶起他,声音哽咽:“峰儿,你长大了,该去闯荡江湖了。爹娘虽然舍不得你,但不能耽误你的前程。你去吧,好好跟着汪帮主,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乔峰又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来。他转身对汪剑通道:“汪帮主,我答应你,跟你走。”
汪剑通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却什么也没说。
当夜,乔峰收拾好行囊,跪别养父母,随汪剑通和那精瘦乞丐下山。
月色如银,洒在嵩山的山路上。乔峰走在山间小道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农舍,又望了一眼远处嵩山连绵的山影。月光下,少林寺的轮廓隐约可见,钟声悠悠传来,仿佛在为他送行。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苍凉,仿佛这一走,便再也回不来了。这种感觉来得突兀,让他自己也有些不解。他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抛在脑后,大步向前走去。
汪剑通走在他身后,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襁褓中的婴儿,想起自己亲手将那个婴儿交给乔三槐夫妇时的情景。
他低声道:“这孩子……但愿我今日做的是对的。”
夜风呼啸,将他的话语吹散在山间。
嵩山的月色下,三个人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而江湖的风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