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夜里,福伯的烧退了。
他挣扎着起了身,说镜子倒扣三日,今晚是最后关头,要我守在他房里,一步也别离开。我见他脸色灰败,心里发沉,扶他在榻上躺好,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他床边。
"少爷,"福伯望着帐顶,声音又轻又虚,"那簿子……您看过了吧。"
我心头一凛:"你怎么知道。"
"那簿子,是老爷让我放那儿的。"福伯闭上眼,"老爷临死前说,若您真回来了,若您真像阿绣,就别瞒着您。您有权利知道,自己是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那簿子上说,我是'血引'。"
福伯没应声。帐顶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老脸衬得沟壑纵横。过了许久,他才说:
"少爷,您听我说。沈家欠阿绣的,老太爷欠阿绣的,我这辈子,也欠阿绣的。当年砌墙的时候,我就在场。我十二岁进府,看着他们把那个孩子塞进墙洞,那孩子不哭不闹,睁着一双眼睛,看着我——看了我整整一夜。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双眼。"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守了这宅子三十年,不是替沈家守的,是替那个孩子守的。我总想着,有朝一日,能有人来,把那堵墙拆开。"
"福伯,你……"
"少爷,"他忽然睁开眼,一把抓住我的手,握得死紧,"您听好,明早天一擦亮,您就去西墙根,把那堵墙拆开。那孩子被砌进去三十年,该出来了。"
"可拆了墙,沈家的运就……"
"运,运算什么!"福伯几乎是用吼的,"那是条命!活活砌在墙里三十年的命!少爷,您若还认阿绣是您的娘,您就替她,把她的孩子,接出来!"
他吼完这几句,气力像被抽干,软软地倒在榻上,大口喘气。我握着他的手,只觉得那只手又干又凉,像握着一截枯枝。
就在这时,我脚踝上,忽然传来一阵冰凉。
我下意识低头。
床底下,浓重的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来。苍白,细瘦,指节嶙峋,像一只泡了水的手。那只手,正轻轻勾住我的脚踝,冰凉的指尖贴着我的皮肤,一点一点,往床底下,慢慢拉。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
我死死咬住牙,不敢低头去看床底。我想起乡下的老话:床下伸手,莫低头,莫往床底看;越看,它抓得越紧。
"福伯!"我嘶声喊,"床下——有人抓我!"
福伯猛地坐起来,脸色煞白。他盯着床底的方向,瞳孔骤缩,声音却稳得惊人:
"少爷,别往下看!别挣扎!"
那只手还在拉我,力道不大,却异常执着,像铁钩子一样勾着我的脚踝。我的半个身子被它拽得直往床沿滑。
"往灯那边挪!"福伯厉声喊,"用力,往有灯的一侧挪!"
我咬紧牙关,双手撑住椅背,把身子一寸一寸,往床头那盏油灯的方向挪。那盏灯火头很小,却亮着,暖黄的光落在我脚踝上。那只苍白的手一触到火光,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隐进床底的黑暗里。
"咳嗽!"福伯喊,"大声咳嗽!"
我拼了命地咳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嗓子发疼。阳气重了,那些脏东西就受不住。床底下,静了。
那只要拉我下床的手,松开了。
我瘫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后背,大口大口喘着气。福伯也软倒在榻上,脸色灰得吓人。
"那是……"我哑着嗓子。
"是找孩子的魂。"福伯闭着眼,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阿绣死了以后,魂还是留在宅里,日日夜夜,在床底下、墙根下、镜子里,找她的孩子。她分不清谁是谁的孩子,只觉得这宅子里的活人,都像她的孩子。"
"她要把我……拉到床下去?"
"她不是要害你。"福伯睁开眼,望着我,眼里的神色,让我心头一颤,"她是想把你,带到她孩子那儿去。"
"她以为……我就在床底下?"
福伯没有答。他望着帐顶,过了很久,才轻轻说:
"少爷,她把您当成她的孩子了。她找了他三十年,找得疯了,认不得人了。您若真要去拆那堵墙——她大概,会一直跟着您,一直看着您,一直……以为您就是她那个,被砌进墙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