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亮,我依着福伯的话,往后院走。
可我没去拆墙。我先是翻遍了整座宅子,找沈家旧物。福伯说,阿绣的东西,当年都被沈周氏收走了,锁在后院的柴房里。我在柴房角落翻出一只落了灰的木匣,撬开锁扣,里头是几幅旧照片,几封泛黄的信,还有一支断了尖的银簪。
照片是三张。
第一张,是沈元禄与沈周氏的合影,老太爷穿长衫,捻着须,气度不凡;沈周氏坐在他身侧,笑得很规矩。第二张,是沈鹤年年轻时的单人照,眉目清俊,却不笑,眼里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第三张,被压在匣子最底下,纸张都脆了,边角卷起——是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坐在绣架前,穿一件水蓝的衫子,梳着发髻,垂着眼,正低头绣着什么。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眉眼温婉,嘴角却微微抿着,像藏着说不完的愁。
我看不清她手里的绣品。可我认得出那张脸。
——那是我在铜镜里见过的脸。
我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我站在柴房昏暗的光里,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近乎残忍地认清一件事:我这张脸,这副眉眼,我活了二十四年,今天才知道它像谁。
我翻开那几封旧信。字迹娟秀,是女子手笔,写给一个"秦师傅"的。
"秦师傅在上:小儿顽劣,承蒙照拂。闻宅墙将成,妾心甚安,只盼早日完工,携子归宁。然近日周氏以子姓相疑,言语间多有刁难,妾日夜惶恐,不知所措。秦师傅若能怜我母子,万望于墙成之日,多留三分余地,日后必有重谢。——苏氏阿绣,谨启。"
我读了三遍,手指发凉。那个"秦师傅",就是序里那个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烂了一辈子肚子的江北匠人。阿绣给他写过信,求他在墙成之日"多留三分余地"——她是想求他,别把她的孩子砌进去。
可那封信,终究没能救下那个孩子。
我翻到最后一张信纸,字迹更淡,纸都发脆了,像是阿绣在被锁进阁楼前不久写的:
"秦师傅:孩子不见了。周氏说送去了江北,可我知道,他没有走。我日日听见墙里有哭声,就在东厢后面那面青砖墙里。我跪着求周氏开门让我去看,她不允。我绣的百子图,总差一个孩子,我怎么也绣不完他。若您有法子,请您告诉我,墙里的孩子,究竟要怎样才能出来?——阿绣,绝笔。"
信纸末尾,墨迹被一大团水渍洇开——是泪,或是别的什么。
我捏着那封信,站在柴房昏暗的光里,胸口像堵了一块冰,又像烧着一团火。原来阿绣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日日听见墙里的哭声,知道自己的孩子就在那堵墙里,可她出不去,她只能一针一线地绣,把自己绣成一个疯子,最后把自己吊死在楼上。
我把信收进怀里,走出柴房。日头已经升高了,院里的光白得晃眼。可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我忽然想,那照片上的沈元禄与沈周氏,后来怎么样了?沈家既然借了阿绣母子的命镇宅,富了三十年,为何如今只剩一座塌了的宅子、一个病死的沈鹤年?
我拿着照片,去了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