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有位守夜的老人,姓李,人称李婆,今年快八十了,一辈子在镇口的更楼上打更。她年轻时,曾在沈家做过短工,见过老太爷,也见过那个绣娘。
我敲开她家木门时,她正坐在堂屋剥花生,见了我手里的旧照片,先是一怔,随即浑浊的老眼慢慢瞪圆了。
"像。"她盯着那张阿绣的照片,又抬头看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真像。你是——沈家的小子?"
"是。"我斟酌着说,"我回来接手宅子。想问您几桩旧事。"
李婆放下花生,半晌没说话。她把那张照片翻过来,指腹摩挲着纸面,像在摩挲一段不敢回想的往事。
"你问老太爷和周氏?"她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哑,"他们啊——都没落着好死。"
她讲起一段,我从未听过的旧事。
沈元禄富起来之后,越发迷信那宅子镇运的说法,怕阿绣母子的魂散,又怕被人破了局,便请那匠人又加固了三回。可怪事,就从那宅子落成第二年起,一件接一件地来。
先是他原配沈周氏。那年腊月,沈周氏忽然就不对劲了。她开始日日对着正厅那面铜镜梳头,一梳就是大半天,谁叫她都不应。下人看见,她对着镜子,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是:"绣娘,你那孩子,在墙里等你呢……你下来吧……"
下人们吓得要命,禀了老太爷。老太爷请了郎中,郎中说是心病,开了安神的药。可沈周氏喝药没用,还是日日梳头。梳到第七日——李婆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那天早上,下人推门进去,见沈周氏坐在镜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人已经没了气。她死的时候,是睁着眼的,直直地望着镜子里,像是看见了什么,看得再也挪不开眼。
"她是让镜子里的东西,叫走了。"李婆说,"镇里都这么说。她害了阿绣母子,到头来,叫阿绣的魂,在镜子里头,给叫走了。"
我后背发凉,想起那面倒扣了三十年的铜镜,想起镜中那个慢半拍转身的影子。
"那老太爷呢?"我问。
李婆沉默了很久。她说,沈周氏死后,沈元禄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他怕那宅子,又舍不得那宅子镇来的运,便一年一年地躲在外头,很少回宅。直到沈周氏死后的第五年——那年,沈元禄在账房里清点银钱,忽然,一口痰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咳不出来。等下人赶到,他已经死了,脸憋得青紫。
"死的时候,"李婆说,"手还攥着一枚铜钱。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
我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那宅子镇运,镇的是阿绣母子的魂;可那运是从血里借来的,借得久了,连借运的人自己,也填了进去。沈元禄死在铜钱上,沈周氏死在镜子里——那宅子,终究没放过任何人。
"沈家后人呢?"我追问,"怎么就只剩一个沈鹤年?"
"鹤年那孩子,"李婆叹了口气,"是个苦命的。他打小被养在那宅子里,等老太爷和周氏都死了,他就再不肯近那宅子一步,搬到镇东头另住。可他不搬走,也不娶亲,就守着沈家那点祖业,一年一年地熬。镇里人都说,他是让宅子里的东西,吓破了胆,一辈子没敢回头。"
我心里一动:"他……看见过什么?"
李婆望着我,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怜悯的东西:"孩子,你说他一个好好的少爷,爹娘都死在宅子里,他从小听着墙里的哭声长大,他能没看见过什么?那宅子里头,墙里有哭的,楼上有绣的,镜子里有笑的,床底下有伸手的——沈鹤年是在那样的地方,从七岁住到十九岁的。"
我浑身的血,慢慢冷下来。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沈鹤年明明知道我是阿绣的儿子,却要瞒着沈家把我养大;为什么他临终的信里,只字不提沈家的富贵,只说"你从来不欠沈家的"。因为他自己,就是那宅子养大的、唯一一个活着逃出来的人。他知道那宅子是什么,知道那宅子要拿我当血引,所以他才拼了命,把我往外推。
"李婆,"我哑着嗓子,"沈鹤年他……是怎么死的?"
李婆垂下眼:"病死的。听说是夜里犯了痰症,咳了一夜,天亮就没了。抬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像是解脱了。"
我站了很久,朝李婆弯了弯腰:"多谢您。"
走出李婆家,日头正烈。可我心里,却像落着一场化不开的雪。
我握着那张阿绣的照片,一步一步,走回山脚的小屋。福伯还躺在床上。我把照片递给他,问出了那句在我心里堵了许久的话:
"福伯,你老实告诉我——叔父他,当年是不是也被那宅子里的东西,吓过?"
福伯接过照片,枯瘦的手指在那张脸上摩挲了半晌,浑浊的老眼里滚出泪来。他望着我,点了点头,声音又哑又沉:
"少爷,老爷他……不是被吓大的。他是……从七岁起,就替阿绣,看着那个孩子长大的。"
"什么?"
"阿绣死后,魂还在宅里。她日日晚上,站在老爷床前,看着他,喊他'孩子'。"福伯的声音发抖,"老爷那时候才七岁,他分不清阿绣是谁,只知道夜夜有人站在他床头,喊他孩子,要他别怕。他喊'娘',阿绣就笑。他喊了阿绣十九年的'娘'——到他长大成人,才知道,那不是他的娘。"
我如遭雷击,僵在床前。
"那宅子,"福伯闭了闭眼,"把沈鹤年的一生,也填进去了。他守着那座宅,不敢娶,不敢走,就因为他觉得,阿绣把他当成了她的孩子,他要是走了,阿绣就真的,一个孩子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