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镇外,有座小庙,叫慈云庵,供着送子观音,香火不旺,只有个老尼姑守着。
我赶到时,天已擦黑。老尼姑法号静真,已八十多岁,耳背眼花。我说明来意,她颤巍巍地从佛龛底下,捧出一只红布裹着的小匣。
"施主是沈家的?"她问,"这是三十年前,一位沈家老爷送来的,说是一位亡妇的遗物,托庵里超度。贫尼守着它,守了三十年,从不敢打开。"
我接过匣子,指尖发凉。我打开红布,掀开匣盖——里头躺着一支银簪,完整的,没有断尖。
和柴房里那支断尖的簪子,一模一样。
我捧着两支簪子,站在慈云庵昏暗的佛光里,后颈一阵阵发凉。福伯说得没错——柴房里那支,不该在宅里。
"静真师父,"我哑着嗓子问,"当年送簪子的沈家老爷,您还记得模样吗?"
"记得,记得。"老尼姑眯着眼,"是个瘦高个,不爱说话,眼睛老往地下看,像是心里压着事。他说这是替亡妇超度,让庵里务必收好,莫要叫人拿走。他走时,还给庵里添了香油钱,不少呢。"
我明白了。送簪子来的,是沈鹤年。他当年把阿绣的银簪送来庵里,是为了让阿绣的魂,能有个清净的归处,别在宅里日日夜夜地找孩子。
可柴房那支断尖的簪子,是阿绣自己,放回宅里的。
她放了一支假的,骗过沈鹤年,又留下一支真的——她把真的留在宅里,留给那个她等了一辈子的人。
"师父,"我问,"这支簪子,我能带回去吗?"
老尼姑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支完整的银簪,轻轻放进我掌心:"施主,簪子认人。它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能接住它的人。您拿去吧——替那位亡妇,送她一程。"
我攥着那支银簪,走出慈云庵。天已经全黑了,山道上一片寂静。我借着月光,往山脚走,走了半程,忽然停住。
前面,山道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影。
小小的,矮矮的,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衣裳,背对着我,站在路当中,一动不动。
我浑身一僵,汗毛一根根立起来。我不敢出声,也不敢动。那人影站了一会儿,慢慢地,往路旁的松林里走去,一步,两步,消失在黑暗里。
月光下,我看见那人影走过的地方,地上,落着一小片湿漉漉的、像水渍一样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风从松林里灌下来,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啼哭。
不是墙里的孩子。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要等的人时,才敢发出来的、松了一口气的哭。
我攥紧那支银簪,跪在无人的山道上,眼泪砸进土里。
"娘,"我哑着嗓子喊,"哥,我这就来接你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