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站在鑫鑫制片厂厚重的合金大门前，鼻腔里面灌满一股混合了塑胶，环氧灭菌剂和微弱金属静电的味道，这座厂子从前只是一间平平无奇的塑料配件加工厂，机器轰鸣，做些水管接头、塑料外壳，工人捏也来去自由，全都是自然人，所谓自然人，就是拥有独立思想、自由意识、记忆、欲望、会疼痛、会害怕、会怀念、会遗憾、会不甘等各种情绪的个体，工厂里面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工作虽然枯燥，好歹是寻常人间的营生。
直到半年前被强行收购一切就都彻底变了，工厂全线转产，专门生产一次性医护防护制品：无菌手套隔离面罩防护衣医用口罩等。
里面的‘劳动者’从以前的自然人变成了三类。
第一类是机傀，低级机傀只有编号没有名字也没有性别，编号以J开头，简称J人，高级机傀可以拥有名字和性别，因为机傀不像人类那样有私心，可以不折不扣的执行任务从而达到利益最大化，所以在工厂里面，除了投资人，权限最高的就是高级机傀了，他们是秩序的建立者和维护者，高级机傀之下才是各级管理层，管理层中有一部分是自然人；
第二类是脑袋植入安乐丝的人，他们也同样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代码，编号以R开头，简称R人，植入安乐丝以后R人失去疼痛感知，不知疲倦、不会怨恨、不会迷茫、也不会萌生逃跑的念头，被驯化的只剩下源源不断、稳定匀速的劳作本能，会绝对服从领导下发的一切任务，‘统一、服从、有序、稳定。’就是判定R人是否合格的重要标准。
第三类就是自然人，像白羽这样能够独立思考保留完整的自我意识、记忆情绪，能感知痛苦，会生出疑问，还会不甘心会恐惧会反抗的单个个体。也是最不受待见的一种，编号以T开头，简称T人。
门岗是两个机傀，胸牌上刻着以串冰冷的字符：J47；J69，是低级机傀，看见白羽他俩对视一眼，高频电磁脉冲无声震荡，他们在用机傀独有的序码语进行交谈。
J47道，“卧槽，又来了一个重度无序污染源！她没有植入安乐丝，还保留着人类完整的自由意识，是不稳定变量，劳动效率低，情绪不可控，无法被远程操控是残次个体。”
J69平静附和，”嗯，对，我也探测到了，她脑子里面独立思考和自由意识所产生的无序病毒还很强呢！唉！这些可怜的人类！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拯救他们啊！”
J47道，“自由就会混乱，混乱就会无序，无序就会毁灭，人类这种低等生物不配拥有自由，奴隶制才是最适合他们的捏！等下让摽有梅给她植入安乐丝杀杀毒就能摘除自我归于秩序了，以前进来的那些无序污染源植入安乐丝以后不都回归正常健康的状态了吗？统一服从有序稳定呵呵呵多好啊？“
听到这里，白羽心底的火气腾的一下就拱了上来，尼玛！什么东西？还当着我的面嘀咕人？嘁！不就是序码语吗？你们真以为我听不懂啊？无知狂妄！竟敢把人类的独立思考和自由意识当成需要消杀清除的”无序“病毒？难道正常健康的标准就是‘摘除自我归于秩序'后的千人一面吗？我曹尼玛！
白羽登记以后翻了一个白眼就离开了。
进入后她发现整个厂区内部，没有一扇朝外的窗户，所有的光源都是头顶均匀铺展的冷白色平板灯，亮度恒定，不分白天黑夜，恒温系统持续运作，空气经过层层过滤消杀，干净的剥夺了风的味道。
沿着洁净的通道向前走，她像一只误入蛛网的飞虫，漫无目的的穿行，很快步入恒温无尘的一次性手套生产车间，巨大的车间一眼望不到头，机械轰鸣持续不断，流水线在轨道上高速运转，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机傀静静伫立在流水线两侧的指定位置，他们不需要频繁抬手操作摸具，他们的头颅内置神经联动模块，脑波直接连通整个车间的智能系统，仅仅依靠意念，就可以调控设备转速，矫正模具偏差，监控温度压力数据，精准捕捉R人动作里那些常人难以觉察的细微瑕疵。
流水线上，一排排面无表情的R人手臂起落精准，机械划一，熔融的乳胶原料源源不断的送入浸胶槽，经过浸胶、塑性、烘干、沥水、卷边、检测、脱模，一只只薄韧透明的一次性医院手套接连成型，顺着传送带送到末端，打包封装，等待外运。
白羽看见有个R人的指尖被模具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淡红色的血液渗出来，滴落在洁白的手套坯体上，但R人的眼皮连眨一下都没有，卧槽真的没有痛感了吗？
白羽在旁边好奇道，“喂！你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不累吗？你脑袋里面植入安乐丝后感觉怎么样啊？真的感觉不到痛了吗？你现在能比以前多赚多少钱啊？几天吃一顿饭？看见女人还有没有兴趣？不睡觉最多能撑几天？”
没人搭理她。
白羽絮絮叨叨，”嗨！也不过如此而已嘛！感觉很low啊！你们植入的安乐丝是基础版的吧？工作时间说话会扣钱吗？还需要上厕所吗？如果上厕所的话用不用提前汇报？我感觉你们死气沉沉的跟死人大概就差一口气了！人类这种凡夫俗子最重要的就是有食欲和性欲，你们要是连食欲和性欲都没有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你说是吧！呵呵呵！喂？哑巴了？怎么一直不说话？是植入安乐丝后语言系统也丧失了吗？”白羽靠上去拍了拍那个R人的肩膀想和他聊聊天，还没开口，就听见身后一声暴喝，“喂！你是哪个工段的？怎么进来的？进来干什么？不知道生产重地闲人莫入吗？”
白羽回头一看，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身后，她脸型狭长，颧骨高高向外凸起，脸颊无肉，一层薄皮紧紧贴在了骨头上，三角眼眼尾下垂，眉毛锋利，皱眉时眉心有道竖纹，嘴唇薄而干瘪，嘴角向下耷拉，法令纹又深又长，一看就是一副刻薄相。
白羽走上去急忙道，“我找主管摽有梅。”
女人挺直脊背居高临下道，“我就是，你是哪一位？”
白羽道，“我是白羽，白痈介绍我进来的。”
摽有梅拖着常常的尾音不屑道，“哦！你就是那个关系户白羽啊！诶！老白这是干嘛啊？唉！我们这里又不是废品站，整天往我们这里赛废品，还要不要效益了？诶！真是讨厌，唉！又是一个吃白饭的，诶，不看僧面看佛面，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发发慈悲赏你一碗饭吃吧！月薪1800，黑户，无休，你干不干？”
“干。”
“好，是明事理的，呵！那现在就可以上班了。R41过来，这个叫白羽的废品往后就跟你一组了啊！前三天不记工不算钱，R41你安排一下吧！她脑子有病很笨的找那种简单点儿的工作给她干吧，复杂的她也干不了。她原先是章冠绝院长的手下，因为纪律涣散不服从管理、产能不达标还拒不植入安乐丝，整改无成效长期拖班组后腿到处惹麻烦被开除了。来我们这里是临时过渡。”
“第三小组组长R41收到。”距离最近的那个R人忽然大声回答道，然后指了指白羽道，“你，跟我来。”
白羽跟着R41走到堆满了一次性手套的角落里，“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工位，编号T38，工作流程就这样。”R41拿起凳子上的一枚印章看都没看就啪的一下扣在了‘产品合格证’上面。
然后把合格证放进一包袋子里面。
“这就是我们这里最简单的工作了，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只要长了手的都会干，你也应该能干好。来吧试一下！"
白羽接过R41手里的印章有样学样的在一张合格证上面盖了个章装进袋子里，忽然发现合格证上日期赫然印着的是2041年的字样，白羽自作聪明道，“啊呀！R41，这个生产日期是错的啊！你看现在才2040年捏，可印上去的日期却是2041的，这要是发出去货，客户肯定会索赔的。” R41怒道，“哼！果然是个麻烦精，怪不得章冠绝院长要把你开除了呢？不知道在职员工的第一要务就是少说少看服从安排吗？T38，这次算警告啊！再有下次，罚款800。你看仔细了，工作流程我再给你重复一边，先在合格证上盖章，盖章的同时核对包里产品数量，然后是装箱，一箱十包，最后用小推车把把箱子送到7号仓库。”
白羽道，“还要核对数量？那一包多少个啊？”
R41更生气了，“唉！你瞎了吗？看不见上面印着的字吗？”
白羽仔细看了看，“噢噢十个装的，呵呵对吧！那那7号仓库在哪里啊？”
R41指着墙上的标识路线图急赤白咧道，“你是不是瞎？是不是瞎？这么大的标识你看不见吗？诶1气死了!气死了!你怎么这么笨？怎么这么笨？笨的就跟个废品一样，唉！为什么要把你这个废品安排到我们小组里面来？唉！倒霉啊！你会拖我们班组的后腿的啊！重来1”
白羽随手把盖过章的口罩扔进箱子里道，R41大怒道，“放错箱子了，你是听不懂人话吗？一箱十包，一箱十包，你一箱装十一包是想连累大家都跟着你受罚吗？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干不好那你还能干点啥啊？”
因为太过生气，R41富眼睛里面泛出一层冰冷的金属微光，脸部表情变得僵硬起来，脖颈和手臂上的血管隆起暴涨，隐隐可以看见一道道发光红线顺着脉络到处乱窜。
卧槽！不会是脑袋里面的安乐丝要失控了吧？
白羽吓的急忙道，“R41消消气消消气，你尽管放心，我是一定不会拖小组的后腿的，更不会让大家因为我少赚了钱的，给我三天时间好不好，就三天，如果三天后你看着我还不行我立马走人。”
R41长出了一口气，身体里电流灼烧的刺痛感逐渐消失，他眼底没有半点人的温度僵硬道，“好，我给你三天时间。”
看着R41转身的瞬间，白羽突然莫名其妙的有种奇怪的难以抑制的快乐感：这种半人半机械剥离人性的东西还挺好玩捏？桀桀桀先给这些为了生存的低端待富人群种入安乐丝，然后是为求安稳害怕阶层下滑的中产阶级，最后是想权欲固守的高层桀桀桀！如果所有人类全部都被种入安乐丝桀桀桀桀桀！那这条世界线就太好玩了桀桀桀桀桀！转念又一想：啊呀！我好像也是一个人类捏！不行，我的脑袋决不能被种入安乐丝这种害人玩意儿，哼！
卧槽！我怎么会这么想？难道是精神分裂了？唉！一会想想这样一会想想那样的脑子都想痛了，唉！肚子饿的咕咕叫，应该是饿晕了又出现幻觉了，唉！干吧！白羽埋头苦干当牛做马的一口气干到天黑，合格证盖章1050张，成品装箱105箱，按照规定还需要用小推车把箱子送到7号仓库，白羽满满装了一大车推着往仓库送，一进门压迫感扑面而来：
宽敞的仓库里，除了狭窄局促的过道外，到处都是密密麻麻层层堆叠了十米多高的箱子，白羽第一次对堆积如山有了具象化。
“T38你今天任务还没达标啊！”
白羽转身，看见身后一名身形笔直的机傀站在货堆中间，身上佩戴的编号是J07。
“啊？什么？你说什么？”
J07道，“我说你今天工作没达标，比别人少了1000箱，按照规定你必须主动加班或者自愿缴纳补偿金。”
白羽愕然，主动加班或自愿缴纳补偿金？敢情还有比白痈更黑心的老板吗？卧槽！难道我是在交钱上班哪？哼！我可不愿意。她道，“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J07道，“当然有了，如果植入安乐丝的话就可以彻底解决你效率低下的问题了，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申请一下？不用去医院，我们内部的高级技工十分钟就可以完成一台手术。”
申请你个头啊！白羽假笑道，“呵呵呵，我听说植入安乐丝是难度很高的手术啊，最少需要一个医生团队通力协作才能完成的啊！你们一个技工十分钟就搞定会不会出问题啊？”
J07道，“你说的那是以前，我们技工的技术不会死你们人类医生所能比拟的？怎么样？你做不做？”
白羽摇摇头，“以后再说吧，先不做了呵呵呵！”
J07道，“那你赶紧选择吧！是主动加班还是自愿缴纳补偿金？”
”我草！这可怎么办？不加班不交钱肯定不让干了啊！唉！怎么办？诶？神谕既然可以让植入安乐丝的王二狗乖乖听话，那会不会对这个J07也管用啊？咳咳！试试就试试呗！反正也不要花钱。”
白羽打了个响指正色道，“神谕J07，替白羽加班。”
J07站着没动静静的看着白羽，白羽心里慌得一批，卧槽，没反应？难道神谕只是对王二狗那种出现故障的才有用？亦或是肚子太饿了发挥不好？唉！不行，哪天得找R41试试？唉！没有钱，那就只有加班了，上班如上坟，加班就是守灵啊！呜呜！唉！
白羽加班加到十一点，宿舍在三楼，一个房间住二十个人，白羽是后来的，只能住在靠门口的地方，来的时候没带被子，只能睡在光板床上，熬了三天，R41通知白羽去摽有梅办公室签合同，白羽屁颠屁颠的过去了，却发现除了用工协议还有一份入股协议书。
摽有梅道，“厂里最近要扩大生产线，效益马上翻倍，你们这些不愿意植入安乐丝的落后分子唯一能保住岗位的办法就是入股成为股东，入股以后工资当月结，岗位优先留，分红年年有，借钱不用愁。”
白羽道，“入股就是当老板是需要钱的，可我就是因为没有钱才上班的啊！没有钱拿什么入股？”
摽有梅道，“银行贷款哪！现在贷款很方便的，信用贷无需抵押物，无中介服务费，无强制买卖理财产品，还款可以申请阶段性延期、无罚息、最高50万，最长10年期。现在银行正在搞活动有好礼相送，贷款10万10斤大米5L油，贷款20万400块钱的微波炉一台，贷款30万800块钱的洗衣机一台，贷款40万1200块钱的空调一台，贷款50万2500块钱的电动车一辆，对于你来说贷款50万事最划算的，赠送电动车出行方便等好处就不要说了，主要是你可以一次性就签10年的合同啊！你得看清楚眼前的形式啊！无人化是大势所趋，你能在这样的洪流当中保有一份能安身立命的工作是烧了八辈子高香都得不来的啊！珍惜吧！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了。”
卧槽！按照规定连续三年不上班（农民除外）就会被强制征收‘就业调节税’，但上班捏不但有被植入安乐丝的危险，还有背负巨额债务的危险。
唉！这还要不要人活了？白羽道，“那我要是不愿意呢？”
摽有梅立刻阴沉了脸，“呵呵你还有选择的资格吗？你看看我们厂里的工人配置还不明白吗？机傀占比已达20%，主动申请植入安乐丝的R人正以5%的速度递增，你觉的你能竞争得过他们吗？呵呵白羽，我这是看在你和白痈是亲戚的份上冒着生命危险在救你啊！咱们明说吧！你要是听话，我给你活干让你赚钱还不用植入安乐丝，你要是不听话，呵呵！那，对不起，企业不养闲人，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你该失业失业该喝西北风就喝西北风每人拦着你的，呵呵，你是自由人自己选择吧！”
尼玛！我还有选择吗？只有贷款上班哪！白羽道，“贷款10万可以签多少年？”
摽有梅道，“三年。”
工资一个月1800，一年21600，三年才64800啊，贷款10万是在倒贴啊！
白羽道，“贷款可以，不过工资你得给我涨涨。”
“涨多少？”
“涨1000。”
摽有梅愠怒道，“想得美？人家贷款30万的一个月才3000，你一个垃圾货怎么能值2800？不行，太高了。”
“那2500吧!”
“不行。”
“2400。”
“不行，还高。”
“2300？”
“这不是菜市场我没工夫和你讨价还价，这样吧白羽，看在白痈的面子上一口价---2000，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人。”
“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