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南行的第三夜，雪原走到了头。前头是一道封冻的河，冰面平得像磨过的镜，把惨白的月亮原样映在脚下。沈谏抬手按了按怀里——霜魄贴着心口，那点凉意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把翻涌的寒气往下镇。可压得住寒，压不住心口那口沉：卡先生的网，越收越紧了。
泄水腔到了尽头，冰壳上裂出一道缝，缝底下渗着地热。灰白的汞蒸气贴着冰面爬上来，缝里扭着一层覆满细鳞的蠕虫——正是沉墓水道里那种耐寒的东西，遇热就浮，遇冷就缩，不咬人，身上却分泌带汞的黏液。德叔旧伤没好，远远闻到那股矿毒的腥，把伤布又勒紧了一道；老瓜忙把金叶从脉门挪到鼻下，挡住上泛的毒气。白瘸子缩着脖子，拿下巴朝冰缝另一头点：“前头河道封死了，卡先生的人，怕就在那头候着。”
沈茂又借口探路，脱了队。这一回他没藏方向，却也没说去见谁。沈谏望着那背影一点点融进雪雾，没有追——追上了也没用，一颗心已经朝那边滑，谁拦得住。
这一程走了三日。德叔的伤布换过两回，暗红照样往里渗；老瓜那只紫掌颜色淡了些，金叶却离不得脉门；白瘸子脚底磨出了泡，缩着脖子一瘸一拐；秦九身子还硬朗，眼里的红丝却重了。寒血症的人，最熬不住连着三天三夜的冷和乏。沈谏望着沈茂消失的方向，心口比冰面上的风还凉——茂子这一去，回来怕就不是自家人了。
岩脊后头，披羊皮袄的代理人候着，身后停着那辆军绿小车，车窗贴了膜，里头影影绰绰坐着卡先生。沈茂踩着雪过去，一只袖口空荡荡的，怀里却揣着卡先生昨儿塞给他的半张沉墓图——说是许他的“活路凭据”，跟他先前交出去的那半片，正好拼成一整张。
“茂小哥，想明白了？”代理人的声音隔着雪雾，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先生的话，我再替你说一遍。你归顺，沈岐山立时脱困，沉墓里的味归你，寒血有解，不必跟着沈谏去送命。矿坑在哪儿，你早晚得交，可那是往后的事。今儿先生要的，是你这把钥匙——蝶形活扣认血脉体温，沈谏那道胎记，先生不信；先生要的，是你沈家旁支这脉的血，来开沉墓的封口。”
沈茂的喉结滚了一下。卡先生加码了：昨儿还只许“保你父子俩一条活路”，今儿连“沉墓的味归你、寒血有解”都许了，又点破他要的是沈茂这把“钥匙”——不要沈谏那道嫡脉的胎记，偏要他这旁支的血。这话正戳在他心坎上：他这半辈子，一直被压在嫡脉的影子外头，如今连开墓的钥匙，倒成了他独一份的用处。
代理人像是看穿了他的松动，又往前逼了半步：“茂小哥，论当这把钥匙，你比沈谏合适。嫡脉的苗一生下来肋下就带蝶形胎记，那是总钥，可总钥认的是祖地的铜门；沉墓侧面那道活扣，反倒认你旁支的血脉体温——当年沈家老太爷立规矩，防的就是嫡脉一家独大，特意给旁支留了这一手。先生要的从来不是沈谏那枚胎记，是你这脉的血。你归顺过来，不光救你爹，还是头一回，成了沈家开门的那个人，再不是影子外头的旁支。”
这话像一把刀，准准捅进他半生委屈的那道缝里。他信沈谏走得正，却不信沈谏跟他亲；卡先生递过来的，偏偏就是一句“你比他合适”。沈茂攥着怀里那半张图，方才被“茂子你先活”掏空的那块地方，又被填实了几分。
“小叔他们……往南去取第六味沉墓，走的就是这条封冻的河道。”沈茂的声音发干，“再往南两天，就到沉墓封口。蝶形活扣，嫡脉旁支的血都认；可没有沈谏那枚胎记当总钥，封室进得去，里头的寒血文献，取不出来。”
代理人嗤地笑了一声：“先生要的，只是封口在哪儿，加上你这把侧面的钥匙。沈谏的胎记，我们不要；他攥着的矿坑在哪儿，我们迟早拿得到。茂小哥，你把这路线和封口方位报了，沈岐山今夜就脱困，你们父子俩上小车，暖暖和和待着。这买卖，比跟着嫡脉去送命，强上百倍。”
“送命”两个字，又一下扎进他心口。他想起石凹里德叔渗血的伤、秦九那双冷眼，又想起自己空着的那只袖口——沈家这头，他早就是半只脚踏出去了。卡先生许给他的，恰恰是他半辈子没捞着的：一条属于自己的活路，一把能被人正经使上的钥匙。
“我……我把路线报了。”沈茂嗓子哑了，“可我爹，得真脱困。”
代理人递过一张纸，上头画着从封冻河道到沉墓封口的简图：“先生说了，你报了路线，立时带你去见沈岐山。这是最后通牒——明夜子时前，你把封口方位交齐，沈岐山活；过了子时，杀孙令一下，你们爷儿俩一起完。茂小哥，别让先生等。”
沈茂捏着那张纸，指节捏得发白。他朝水渠出口那边望了一眼——沈谏他们还在冰面上一步步走着，半点不知，自己这把“钥匙”，已经递到了卡先生手里。
他没急着回队。借着雪雾遮身，又朝那辆小车挨近半步，隔着贴膜的车窗，望见里头那个偏瘦的人影——正是卡先生。代理人在旁边又撂过来一句：“茂小哥，想清楚。沈谏那边，七味齐方能不能成，是虚的；寒血除不除得了根，压根没谱。先生这头，沉墓的味、你爹的命，样样是实的。”沈茂想起小时候那一夜，父亲脱下羊皮袄把他裹住，颧骨烧得通红，一句话都没说；又想起后来父亲把心思挪去了嫡脉，待他淡淡的，像隔着一层冰。一头是亲爹的命，一头是嫡脉兄弟的情，一头实，一头虚，卡先生把秤搁在他面前，要他自己伸手去压。他捏着那张简图，几乎就要点头——可到底没点下去。石凹里沈谏那句“交了也好，你留着命，比留着图要紧”，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里那块空处，把他那点将要落下的头，又钉住了。
与此同时，水渠出口那一头，军绿小车亮着一点微光，横在河道尽头。卡先生的人举着长焦镜头和热成像，把沈谏一行的动向锁得死死的。沈谏立在冰面上，隔着半里雪雾望见那点光，肋下胎记猛地一烫——铜门的密钥近了，可信得着的却不是沉墓的铜榫，是卡先生那张网。
德叔哑着嗓子开口：“小哥，茂小子这一回，是真把咱卖了一半。路线报了，卡先生堵在出口，咱往前是网，往后是雪，进退都难。”秦九冷笑：“我早说看不住他。半片图早给了，如今连路线都报，下一步，怕是真要反水。”老瓜缩着紫掌，金叶还压在脉门上，闷声道：“茂哥心软，是叫卡先生拿他爹的命逼到了墙角；可墙角里的人，最容易被人当枪使。”白瘸子缩在岩壁后头，望着雪雾里那点光，嘟囔了一句：“卡临分帐……这帐，怕是要在沈家自家人里头，算。”
沈谏把这些话一一听进耳里，把怀里的霜魄又拢紧些。他心里清楚，茂子已经差一点应了——图交了，路线报了，只欠把封口方位凑齐。可他手里还攥着一道反制：蝶形活扣认血脉体温，卡先生缺了沈茂这把活人钥匙，沉墓的封室进得去，里头的寒血文献却取不出。茂子真要是把封口方位交齐，卡先生拿沈岐山逼他开门，沈家几百年守住的那点解，就全漏了。
“德哥，”沈谏压低声音，“茂子要是真把方位凑齐，卡先生拿沈岐山逼他开门，咱守了几百年的解，就漏了。可老汉我也懂他——他不是想卖沈家，是想救他爹。这两个念头拧在一块儿，旁人劝不进去。”德叔“嗯”了一声，伤布底下的暗红像凝住了：“小哥想得透。可茂小子要是自己往那头跳，咱攥不住。他心软，又最信他爹，卡先生拿沈岐山的命当绳——这根绳，比咱这点兄弟情沉。”
沈谏望着雪雾里那点光，把卡先生的路数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境外人要古矿在哪儿，图的不是那块石头，是矿底伴生的那股寒毒根——那是七味之外的“源”，压寒血的真解，也攥在它手里。卡先生许沈茂沉墓的活路，许的其实只是“源”上一点边角，哄着沈茂替他探路、替他撬开沉墓侧面那道活扣。等沈家把六墓七墓的底细抖干净，卡先生取了根，沈茂这枚棋子，也就到了该弃的时候。这道理沈谏看得透亮，沈茂却还隔着一层——他太想信“活路”那两个字了。
“走。”沈谏转身，朝冰面另一侧去，“出口堵死了，咱绕冰缝。茂子那头，我亲自去拽——可他要是自己不肯回，谁也拽不动。”
风掠过冰面，像吹哨。沈茂捏着那张简图，望着小车的微光，脚又朝那边挪了半步。石凹里裂开的那道缝，这一回是真的，裂进了骨头里。沈谏在冰面这头回望，只看得见沈茂一个模糊的背影，和那半步朝外挪的脚——跟昨夜岩脊上，一模一样。
风雪里，那点小车的光还在一明一灭，像在数：沈茂离彻底反水，还差这半步。沈谏攥紧了怀里的霜魄。他心里明白，明夜子时之前，要么把茂子拽回来，要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人，亲手把沈家的门，朝对头打开。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