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眼中最后一线光芒也熄灭了。
瞳孔如同被风吹散的烛火一样迅速扩散,焦距也随之消失。由于愤怒、不甘而绷紧的面部肌肉此时已经松弛下来,变得非常僵硬,像是死了人一样。嘴唇动了动,好像要再说什么,但是喉咙里发出的只是类似破风箱的声音。
萧令仪一直没有眨眼。
她的眼睛向下看,变成两道冰冷的刀锋,在风雪之中刺入那双慢慢变得浑浊的眼睛里。不必再去确认了,生理上死亡的标志就在眼前——胸膛不再起伏,手指也不再抽搐,就连落在眼皮上的雪花也丝毫没有引起任何震动。
北梁皇室中最为显赫的一脉已经断绝了。
非诏令罢免,非朝堂除名,在生物学上即为终结。萧景琰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之后,那个算计、背叛、扭曲亲情和权力的时代也就随之瓦解了。
广场上很安静。
只有风卷起雪花,在汉白玉台阶上打转。远处的宫殿正在燃烧,噼啪作响,火光照射到萧令仪脸上时明时暗。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后面的雪地上,成为一片血迹之中的一座孤坟。
萧令仪原地不动。
没有狂喜也没有解脱更没有大仇得报的感觉。
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走了一段时间之后到达了终点,但是脚下却是一片空旷的大地。四面都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
她低头,望着脚下的尸体。
萧景琰的衣服已经破损了,满身血污,满脸泥垢,十分狼狈。这就是他一生奋斗所获得的成果吗?为了一个位置,把自己变成了一头野兽,在姐姐的手下惨死的时候,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没有留下。
萧令仪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雪花在手中很快化为一滩冷水。温度从手掌逐渐传播到手臂再蔓延至全身。虽然很冷,但是没有被刺穿的感觉,只留下一个空洞。
儿时母亲还在的时候,母妃也会像这样接雪。那时候她很喜欢笑,把手心的水抹到萧景琰脸上,看着他哭。
现在,母妃已经去世了,萧景琰也死了。
没有人再摸她的脸,也没有人对她笑。
这种空虚的感觉比战后疲劳的感觉更令人感到压抑。不是像疼痛那样突兀,而是一点一滴地慢慢渗入,如流水一样从脚踝蔓延到膝盖,再蔓延到鼻孔。
萧令仪手指收拢,将融化的雪水握在手中。
水从手指缝中落下,在雪地里一滴也不留下。
就像那些逝去的日子,再也回不去。
收回手之后放到袖子里。动作依然很规范、优雅,并且具有帝王特有的威严。即使心里十分空虚,也要把身体保持在挺拔的状态。这是长期形成的一种习惯,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
风雪愈大。
视野渐渐模糊,远方的宫殿在风雪之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幅褪色的水墨画。太和殿的飞檐在火焰之中摇曳,好像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
萧令仪慢慢的转过身来。
面对前方焚烧的废墟,而萧景琰的尸体在后面。
火焰焚烧着琉璃瓦,黑烟直冲云霄。昔日辉煌的皇宫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焦黑的空架子。百姓哭泣的声音、士兵喘息的声音以及风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整体。
她站在这里的时候,身子很瘦小,但是像一座无法撼动的高山。
脚下就是死亡的尽头,前面就是重建的开始。
但是她不介意。
她站着感受冷风刺痛着自己的脸颊。被这样戳一下之后就清醒了,知道了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要前行。
不管前方是什么情况,都要走下去。
萧令仪的目光越过废墟之后,就看向远方漆黑的夜空。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以及纷飞的大雪,并没有任何东西。
大口呼吸。
冷空气进入肺部之后,就会引起一些轻微的咳嗽。止住咳嗽之后,她又迈出了一步。
靴子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音。
这一步就踏破了所有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