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把一块琉璃瓦踏碎了,清脆的破裂声在寂静的雪原上显得很刺耳,像是指甲刮过骨头发出的声音。萧令仪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去看越来越冷的尸体,只是稍微偏了下头,目光穿过汉白玉台阶上残留下来的痕迹,落到眼前这片曾经象征着北梁最高权力的地方。
风更大了。
夹杂着冰碴的风雪扑在她的脸上,非常难受。但是疼痛反而使她的意识更加清醒。眼前的景象比任何一种噩梦都要真实而且残酷得多。
太和殿还在燃烧。
金碧辉煌的屋顶现在已经只剩下焦黑的框架了,赤红火焰在黑夜中猖獗燃烧,吞噬着最后一丝尊严。琉璃瓦受热后破碎掉落,落到积雪上腾起一团团白烟。飞檐斗拱以前是很多人所崇敬的对象,现在却如同折翼的鸟一般无力地悬在空中,随时都可能倒塌。
萧令仪向前进了一步。
这样她就更靠近废墟了。
所见之景已非往昔庄重肃穆的宫殿群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疮痍。东六宫方向火焰熊熊燃烧着,浓浓的烟雾遮盖了一半天空;西华门城墙上炮弹轰击出一个大洞,砖头、瓦片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迹和洁白的雪花形成强烈对比。
这就是要付出的代价。
为了除掉萧景琰这个毒瘤,为了把北梁的江山夺回来,她自己点上了这把火。
记忆中的皇宫非常温暖,有母亲温柔的手掌抚摸,萧景琰咧嘴一笑,父皇严肃而有时候也会露出关心的表情。那时候琉璃瓦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为每个人的脸上都增添了光彩。目前所有的这些都已经化为乌有了。
萧令仪觉得胸闷。
那不是受伤所引起的生理上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更窒息的感觉。看到燃烧的宫殿、倒塌的墙壁时心里就会有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悲痛。这并不是因为对敌人有同情心才这样做,而是因为自己、土地以及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心中感到愧疚。
歼敌一千,自伤八百。
这句话以前是书籍中的成语,现在却刻骨铭心地印在了人们的心头。她胜利了,萧景琰死了,叛乱也平息了。但是这个国家又怎么样呢?皇宫的情况如何?北梁的普通百姓又怎样呢?
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家、秩序,并且已经没有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萧令仪手握剑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变得发白。剑身依然很凉,但是她的手心却开始出汗了。不能倒下,在这个时候尤其不能倒下。
如果她在这里崩溃大哭的话,之前所有的牺牲、谋划与鲜血就都白费了。
风雪呼啸,仿佛在嘲笑她的好心肠,又仿佛在催促她做决定。
萧令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进入人体肺部之后,就会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气味很冲,有时候甚至让人感到恶心,但是它却是存在的。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呼吸,还要面对以后的事情。
她缓缓松开了手,松开了手中的剑柄,握成了拳头。
手指戳到手掌里面的感觉非常刺痛。这样的疼痛可以使她保持清醒,将即将爆发的情绪压抑下去,埋入心中最底层的地方,变成一块坚固的石头。
石头可以承受重量,也可以成为基石。
既然上一代已经在这场大火里化为了灰烬,那么新一代理所当然得在废墟上重建!
萧令仪抬起头来,眼睛很尖,向四周一看。
她看到了废墟、兵器、远处燃烧的火焰以及黑暗中若隐若现的人影,这些人包括存活下来的禁军、惊慌失措的群众以及等候命令的大臣们。
都在看她的样子。
在风雨飘摇的时候,她是唯一的依靠、唯一的航向。
“重制。”
她心中默念着两个字。声音很轻,被风吹过之后几乎听不见,但是它的分量却很重。
不光要重建宫殿,还要重建社会秩序;不但要恢复皇权,而且要获得人民的支持。与父亲冷酷的统治不同,跟萧景琰虚伪的权谋也不一样,在新北梁要建立一种新的秩序。使百姓安居乐业、使国家真正强大的北梁。
这需要时间,需要金钱,需要无数人的努力,更需要她自己付出全部的精力乃至生命。
但是她并不害怕。
从地狱里出来之后见过真正的黑暗、体验过真正的绝望。和死亡相比,重建所受的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萧令仪转过身去,面向北方漆黑的夜空,背对着熊熊燃烧的太和殿。
风雪依旧很大,把她的头发弄乱了,把她的衣服弄湿了。但是她站得非常直,好像是一个不动的山峰。
举着手将袖口上的血迹轻轻擦去。动作较慢,非常细致,好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一样。
收起手之后,又把衣服整理得整整齐齐的。
此时此刻,在天牢里装疯卖傻、绝境之中步步为营的复仇者已经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即将站在权力巅峰之上,肩负起重建重任的女帝。
她的目光中没有迷茫、没有犹豫,只有冰雪般的冷静与钢铁般的意志。
脚下踩到的雪被压实了发出咯吱的声音。
远方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时有时无,时而明亮时而昏暗,形成了一张冷峻的脸庞。
她并没有离开。
站在废墟上面,望着满目疮痍的京城,等待即将来临的日出。
寒风吹走了地上的灰尘,并且把灰尘吹到了她的肩膀上。她并没有去拍打它们,让灰尘一直停留在那里。
这是以前的痕迹,也是以后的开始。
萧令仪眯起眼睛,在风雪之中望向远处还未被照亮的黑暗。是什么地方呢?杂乱、动荡或者希望。
不知道啊。
但是她明白,答案不在天上,在脚下,在她手里,在每一个决定里。
在风雪之中,她的人影是那么孤单、渺小,却又那么高大。
直到第一缕晨曦从厚重的云层中挤出光来照在烧焦了的废墟上之后,萧令仪才仍然保持原来的样子。
不动。
只有在微弱的晨光中,一双眼睛发出利刃出鞘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