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已经洒满废墟,金灿灿的阳光穿透浓烟照射到了萧令仪脸上。
她的眼睛没有眨一下。
视线中只有焦黑的木梁、破碎的琉璃瓦,在强光照射下发出冷硬的光亮。风停了,雪也停了,四周十分寂静,连呼吸的声音都显得多余。
刚才震耳欲聋的刀砍斧劈声、哭喊声、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等所有声音此时都已经远远地听不见了。
世界很安静,就像是一个很深的井。
萧令仪站在那里,背脊非常直。身上的铠甲已经不再那么沉重了,取而代之的是全身上下都有种空荡荡的感觉。从胸口开始扩散的空洞感很快就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之中,到最后的心脏也仿佛停止了跳动。
“她赢了。”
北梁江山又回到她的手中了。七皇子萧景琰想篡位、杀兄逼宫、背弃亲情,现在已经成了冰冷的尸体倒在几米之外的血泊里。
这种感觉是不对的。
没有如所预料那样高兴,也没有报出大仇之后的痛快。
只是一片静默。
萧令仪慢慢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间的血迹干了之后就留在里面了,由于长期握着剑柄,手指关节都已经有些变形了,手掌上全是被磨出的水泡和裂口。这两只手推翻了暴君,杀死仇人,也把自己跟这个世界最后的感情联系都断开了。
原来觉得生存在世就是为了报仇雪恨。
后来觉得活着就是生存。
复仇已经结束,生存的目标也已经实现,那么之后该怎么办呢?
左右看去。
并肩作战的亲卫队长赵三为了掩护百姓撤离,自己冲进了火海之中,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平时低头不语,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也会将情报报告给她的小太监,在天牢时期就不见踪迹了,应该已经被某个阴谋给害死了。
曾经对她笑脸的人,曾经给她带来一点点温暖的人,有的已经死去,有的已经离开,有的变成了她的敌人。
她的身边没有人。
放眼望去,废墟之上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萧令仪想说些什么。
哪怕只是说“我觉得有点累”、“我很害怕”。
但是喉咙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坐在这个位子上就是皇帝、当权者、高高在上的神明。
神明是不会感到疲劳的,也不会有害怕的情绪。
神祇只能自担。
一阵寒意沿着脚踝上升到后颈。
并不是被风吹雪打造成的寒冷,而是内心深处的冰凉。这样一种冷让她感觉到从此以后没有人再能听懂她的语言,也没有人能够体会她的苦楚,更没有人可以和她一起分享快乐与忧伤。
权力就是一座孤岛。
站在小岛的中间,四面都是茫茫的大海。
萧令仪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的想法。
如果当初没有走这条路,如果当初选择了屈服,如果当初相信亲情的话……
“no。”
立即就掐断了这些想法。
软弱是没有用处的,后悔是愚蠢的情绪。
她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事先计算好的。她流出的每一滴血都按价格卖出。
她用一生的幸福换取了现在皇位上的位置。
这样的交易是公平的吗?
萧令仪不知道。
她觉得心里很空荡,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黑洞一样把所有的光亮都吞噬掉了。
睁开眼睛之后,眼光又变得非常锐利。
不可以摔倒。
只要她站在这里,北梁的天空就不会坍塌。
百姓还盼望着她,大臣们也在等待着她,历史也会记载她的事迹。
她要坚强、冷酷、孤独。
这就是所付出的代价。
这就是命。
萧令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冷气进入了她的肺里,产生了一些刺痛的感觉。
她抬手把有点乱的鬓角理了理。动作较慢但是非常准确,好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接着她转过身来面向北方。
皇宫所在之处也是权力最集中的地方。
尽管太和殿已经被焚毁了,但是新的秩序将会在那儿建立起来。
萧令仪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雕塑。
早晨的阳光照射到她身上之后就会产生很长的影子。
影子孤单、渺小,但是很硬。
从远处传来了人们的脚步声,大概有百官正往这里赶来。
萧令仪没有动。
她只是在那儿等着要上朝的事情。
很多穿着华丽官服的人跪在地上为她高呼万岁。
当时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是笑,而是近乎痉挛一般的冷漠。
风吹起地面的灰尘落到她的肩膀上。
拍拍肩,灰尘簌簌地掉下来。
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