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车里头的暖气扑面而来，沈茂裹着羊皮袄的身子猛地一抖，这才觉出外头已经冷到了骨头里。车厢后半截躺着个人，手脚都上了绑，颧骨烧得通红——正是他爹沈岐山。沈茂扑过去，喉头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沈岐山抬眼看了看他，没骂，只哑声道：“茂子，你投了卡先生？”
“爹，我没法子。”沈茂去扯那绑绳，扯不动，“他拿杀孙令逼我，子时一过，咱父子俩一块儿完。我交了封口方位，他许你脱困，也许我一条活路。”
沈岐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说不清是怒还是苦：“你交了方位，沈家几百年守的那点解就漏了。卡先生拿我逼你开门，门一开，寒毒根落到境外人手里，往后多少染上寒血症的人，连个缓的法子都摸不着。你救我一条命，坑进去的，是一脉的命脉。”
“命脉！”沈茂的声音陡然拔高，“爹，当初你把心思挪去了嫡脉，待我淡淡的，像隔着一层冰。如今轮到我来守这命脉，你倒想起我是你儿子了？卡先生许我活路，许我头一回成了开门的那个人——你守了一辈子的沈家，可曾正眼瞧过我半回？”
沈岐山被这话噎住。他望向窗外的雪雾，半晌才哑声道：“是我亏了你。可你投卡先生，不是救我，是把他往死路上推。卡先生取了根，咱父子俩的命，也攥在他手心，说扔就扔。”
车窗外，披羊皮袄的代理人敲了敲玻璃，声音隔着窗传进来，平而冷：“茂小哥，父子叙旧完了？封口方位先生已经记下，这就带人去沉墓。你随车后头跟着，到了封口，你开侧面那道活扣——沈岐山留在车上，等你开了门，立时放人。”
沈茂的身子僵了僵。他原以为，方位一交，爹就能上车脱困，没料到卡先生把沈岐山留下当押，要他亲手开了门才放人。这买卖比他想的更狠——他把沈家的解卖了，连爹的命，也还攥在卡先生手里没撒手。
“走吧。”代理人拉开车门，“茂小哥，你这把钥匙，今儿才算真派上用场。”
沈茂望了沈岐山一眼，沈岐山别过脸，没再看他。沈茂咬了咬牙，下了车，踩着雪，跟着卡方的人马朝封冻河道尽头去——那处封口，他闭着眼都认得，却是头一回，要亲手把它打开，送给对头。
雪原尽头，封冻的河道平得像镜，映着惨白的月。沈茂踩着没踝的雪，脚底发沉。他想起小时候跟爹走这条道，爹脱下羊皮袄把他裹住，颧骨通红，一句话也没有——那点暖，他记了半辈子。如今爹被绑在车上，门钥匙是他亲手递出去的。他想回头，可身后小车的微光像一只眼，盯着他每半步挪动。卡方两个拎长焦镜头的人走在他侧后，热成像的红点落在他脊背上，一下一下提醒他：门开了，爹才脱困；门开不了，爷儿俩一块儿完。沈茂把那半张沉墓图攥进怀里，指节捏得发白——他是成了开门的人，可这把钥匙，开的不是沈家的门，是卡先生通往寒毒根的口子。
封口到了。冰下的石凹往东一拐，蝶形活扣嵌在冻土里，认旁支血脉体温。沈茂把掌心按上那处冰凉的铜面，血脉的温热透过去，活扣“咔”地一声松了——几百年来旁支这把钥匙，头一回正经派上用场，却是开给了对头。沈茂闭了闭眼，没敢看那扇慢慢裂开的门。
另一头，沈谏领着残队绕冰缝，走了半夜。冰缝底下的地热把汞蒸气熏了上来，灰白的细虫贴着冰面爬，碰着就缩，分泌的黏液带着一股子矿腥。德叔把伤布又勒紧一道，老瓜把金叶从脉门挪到鼻下，白瘸子缩着脑袋，秦九断后，眼睛一直钉着尾随的卡方人影。
“小哥，”德叔哑声，“茂小子是真反了。方位一交，卡先生拿沈岐山逼他开门，沉墓那点解，十成要漏。”
沈谏把霜魄往心口又按实了些：“漏是漏了，可卡先生没有我这枚胎记当总钥，沉墓的封室进得去，里头的寒血文献却取不出。茂子开的是侧面那道活扣，进的只是前厅；真到了封室那道铜门，还得我这枚胎记。这仗，还没完。”
秦九冷笑：“没完？咱手里没钥匙了，残队拢共四个人，卡先生的人马在后头咬着。再往前，封冻河道尽头就是沉墓封口，茂小子正给卡先生开门——咱这是往人家刀口上撞。”
老瓜缩着紫掌，金叶压在脉门上，闷声道：“小哥，咱得先脱身。卡先生这回转了方位，心思全压在沉墓上，咱趁他开墓这空当，绕到南边去取水道。第六味沉墓还在后头，咱不能折在自家人手里。”
白瘸子缩在岩壁后头，望着雪雾里那点微光，只嘟囔：“茂哥这一回，是真把自家人往刀口上送了。”
残队在冰缝里走，谁都没说话。德叔的伤布洇得更深，每迈一步都哑声抽口冷气；老瓜那只紫掌在金叶底下泛着青，脉门一跳一跳地疼；秦九断后，眼里的红丝重得吓人，短刃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按回腰间；白瘸子缩着脖子，脚底的泡磨破了，一瘸一拐落在最后。沈谏数着尾随的人影——卡方的人马从四五个，渐渐咬到了七八个，分明是等他们走到窄口，再一口气收网。他把牙关咬紧：这趟南行，折的折、散的散，偏在沉墓封口跟前，叫自家人断了后路。
话音未落，前头冰面忽然亮起几道手电光，卡方的人马从两侧包抄过来，把残队堵在冰缝的窄口里。代理人披着羊皮袄，立在十步开外，身后两个拎长焦镜头的人，热成像的红点把沈谏一行锁得死死的。
“沈小哥，”代理人的声音平而冷，“先生说了，封口方位茂小哥已经交了，沉墓这就开。先生要的，是你心里那处矿坑在哪儿——那是寒毒根埋的地方，你早摸到了，瞒不住。说了，先生许你一条活路，带你这几个伙计出关，寒血症的缓法，先生另给你寻。”
沈谏肋下的胎记又是一烫。那道脉络在皮肉底下跳，可这回逼上来的不是沉墓的铜榫，是卡先生的网。他冷笑：“那处古矿埋在哪儿，我凭什么给你？你拿沈岐山逼茂子开门，门一开，寒毒根落到你手里，往后不知多少人染上这病，无药可医。我守的那点解——不卖。”
代理人笑了一声：“沈小哥，你守的解，今儿已经漏了——门，是茂小哥亲手开的。你不交矿坑，先生就拿沈岐山没法子了？沈岐山在车上，茂小哥开了门，你们父子的命，全在先生手心。你硬气，可你硬得过人家两条命？”
这话像一把钝刀，扎进沈谏心口。他清楚卡先生拿沈岐山当绳，沈茂又是那绳上最软的一截——他硬气，可硬不过两条人命。可那处矿底的寒毒根，是七味之外的源，压寒血的真解就在那里；交出去，不知多少人得这病无药可医，沈家几百年守的，就全白守了。
德叔哑声道：“小哥，别交。古矿的埋处，是咱最后一点底。茂小子反了，沈岐山捏在卡先生手里，你再把源交出去，沈家就真没活路了。”
秦九的手按上短刃：“要硬气就硬到底。卡先生的人马围着，咱拼一把，杀出去。”
老瓜缩着紫掌，金叶压着脉门：“小哥，咱不能折在这儿。那处源的位置留着，取第六味沉墓，往后还有的是仗打。”
沈谏攥紧霜魄，望着围上来的卡方人马，把盘算在心里过了一遍——卡先生围他、逼他不交矿坑，是要拿沈岐山和沈茂两条命压他低头。可他手里还有反制：沉墓封室那道真铜门认他的胎记总钥，卡先生没有，就取不出文献；那处埋矿的根，才是寒毒所出的源，一旦交出去，寒毒根落到境外人手里，往后不知多少人得这病无药可医。这底，他不能交。
“那处古矿，我不会交。”沈谏压着声，“你们拿沈岐山逼茂子开门，门开了，封室那道真铜门认我的胎记，你们进不去。寒毒根，你们摸不着。”
代理人脸色一沉：“沈小哥，敬酒不吃吃罚酒。先生说了，三刻之内不交，沈岐山没命，茂小哥也别想活。”他朝身后一偏头，卡方的人马举着短刃，慢慢围拢过来。
冰缝窄口，风卷着雪沫子打脸，凉得人牙关发紧。沈谏把队伍拢在身后，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一回是真被围死了：前头是沈茂开的门，后头是卡先生的网，残队四个人，硬拼是死，交底是亡。
“德哥，九哥，”沈谏低声，“拼一把。杀出去，绕南边水道。那处源，咱死守。”
秦九“嗯”了一声，短刃出鞘。德叔把伤布扎紧，老瓜把金叶压回脉门，白瘸子猫着腰，手里攥着块石头。窄口里，残队背水一战，朝围拢上来的卡方人马撞了过去。
短刃撞上短刃，冰缝窄口溅起一溜火星。秦九身形最利，一刀挑开当面那人，又一肘撞翻侧翼另一个，硬生生把缺口撕开半尺；德叔哑声闷哼，伤布底下的暗红随着动作洇开，却仍旧把沈谏护在身后；老瓜的金叶压着脉门，替沈谏挡了一记横扫过来的刀背；白瘸子缩在最后，石头砸在人脚踝上，换得半步腾挪。沈谏肋下的胎记烫得发疼——这一回是真把命押上了，要么杀出去，要么折在自家人手里。
可卡方的人马越围越密。窄口本就只容侧身，人一压上来，残队的腾挪之地越来越窄。代理人立在十步开外，声音平而冷：“沈小哥，敬酒不吃。三刻之内不交，沈岐山没命。”沈谏朝秦九使了个眼色——往南边水道那一侧，拼一把，杀出去。冰缝里，火星与雪沫子搅成一团，残队背水一战，朝那道越收越紧的网，又撞了过去。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