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保链案,定在下月初开庭。
周律师把三家的材料摊在我桌上,一份一份讲。
"银行那头,"她说,手指点着最上头那份,"老李和鑫源的连带担保,条款是清壳拟的。格式条款,加重对方责任,减轻自己,依法可申请撤销。但银行会说,白纸黑字,你签了。"
"能赢吗。"
"看法官。"她说,"也看我们能不能把清壳那一头先打掉。清壳一倒,银行那条链就松了。"
她把鑫源孙老板那张录音打印出来,钉在材料最上头。
"这张录音,"她说,"是关键。清壳的女人亲口说'你们三家绑一块,谁跑不了',又说'老周那边我兜底'。这证明清壳不是中介,是设局的人。"
"那个女人查到了吗。"
"查到一点。"周律师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工商信息截图,"清壳的工商登记,联络人留过一个手机号,停机了。我用那个号反查,关联到一个叫'安平投资咨询'的账户。安平投资,你记不记得——"
我想起来了。卷三查宏远那条线,高振海的钱,从金盛投资注销前转进安平投资咨询,法人挂名退休教师,是孙国栋生前铺的壳。
"安平。"我说,"高振海那头的壳。"
"对。"周律师说,"清壳、安平,名字不一样,底下一层是通的。都从盛元贸易那棵老根上分出来的。"
她把屏幕关了,靠在椅背上。
"林野,"她说,"这个案子打到后头,会碰到高振海。"
"碰到了又怎样。"
"高振海不是吴海。"她说,"吴海是个皮。高振海是看路的。你看清壳、安平、盛元这一串,全是壳,可壳后面那双手,一直没露过。"
"露了也认。"
她看了我两秒,把材料收进包里。
"你跟你爷爷一样,"她说,"认准了账,不怕后面那双手。"
"我爷爷怕。"我说,"他怕,才写到'钱是从'就停了。"
她没接话,把包拉上,站起来。
"开庭前我会再找你。"她说,"你这段时间,别去惹高振海。"
"我惹不起他,"我说,"但我查得起他的壳。"
她走了。门帘晃了两下,落下。
当天下午,我去了鑫源超市。
孙老板在理货,看见我,把一箱罐头搬下货架,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老板,"她说,"稀客。"
"顺路。"我说,"你那份录音,周律师用了。我再问一句——清壳那个女人,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记得。"她说,"四十多岁,短头发,左嘴角有颗痣。说话软,笑起来眼睛弯着,可那笑不到底。"
"她来过你超市?"
"来过两次。"孙老板说,"第一次是撮合签协议,第二次是顺达老周跑之前,她来跟我说'放心,老周那边我兜底'。我就觉得,这人笑得不对。"
她从收银台底下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清壳咨询。省城。上面一个手机号,和周律师查到的那个一致,停机了。名片右下角,用蓝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像是随手记的。
"这串数,"我问,"她写的?"
"她打电话的时候写的。"孙老板说,"我瞅了一眼,像是账号。我没敢问。"
我把那串数拍了照。
"孙老板,"我说,"这串数,我让郑斌查。谢谢你。"
她把名片收回来,夹进收银台的玻璃板底下。
"林老板,"她说,"你查到清壳后头那个人,告诉我一声。我不为别的,就为这口气。"
我点了点头,出了超市。
回到茶楼,我把那串数发给郑斌,又坐下来,把清壳、安平、盛元、金盛这一串名字,在纸上连起来。
盛元贸易,九几年,孙国栋的壳,王振华管。金盛投资,五年前注册,去年注销,韩立代持,高振海清理壳子。安平投资咨询,孙国栋生前铺,法人挂名。清壳咨询,现在,撮合商户互保,法人挂名,真人在省城走动。
一层一层,壳套壳。
可壳是死的,壳后面的手是活的。
高振海说"路不是一个人开的"。他说的是实话。他只是其中一只手,不是全部。
我拿起笔,在纸的最底下,写了一个字:沈。
沈伯昌画的押,在每一层壳的头顶上。他死了,押还在。
我把纸折了,塞进文件夹。
窗外的天暗下来。茶楼的灯亮了,照在柜台上,吕长庚那把刨子还搁在里侧,刃口卷着,木把儿上的裂纹被灯一照,一道一道的。
我盯着那把刨子看了会儿。刨子刨过课桌,刨不动了,卷了刃。人也是,刨着刨着,就卷了刃,再刨不动。
可卷了刃的刨子,磨一磨,还能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