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缝窄口里,短刃撞着短刃,火星和雪沫子搅成一团。残队四个人贴着冰壁,把腾挪的地方挤到最小,卡方的人马越围越密,人一压上来,那道缺口只剩半尺宽。沈谏肋下的胎记烫得发疼——这一回,是真把命押上了。
秦九身形最利,一刀挑开当面那人,又一肘撞翻侧翼另一个,把缺口撑开些许;老瓜的金叶压着脉门,替德叔挡了一记横扫过来的刀背;白瘸子缩着脑袋,石头砸在人脚踝上,换得半步腾挪。德叔哑声闷哼,伤布底下的暗红随着动作洇开,却仍旧把沈谏护在身后,半步不退。打从老宅出发,德叔就念叨过,欠沈家老太爷一条命——这话他记了半辈子,如今真到了拿命去堵的时候,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陡然间,侧翼的雪雾里窜出一道影子——卡方一个死士,借着窄口人多眼杂,绕到了沈谏背后,照后心就是一刺。那刃带着寒光,直取沈谏后心;沈谏正跟当面一人缠斗,半点没察觉。德叔眼角余光扫到,嗓子当场劈了:“小哥——!”整个人撞过去,把沈谏推开半步,那刃“噗”地扎进德叔左胛,透背而出。血一下子涌出来,在雪地里洇成一大片暗红。沈谏被推得踉跄,回头时,正看见德叔的身子往冰壁上瘫,手里还攥着那截护主的短棍,指节白得像冰。
“德哥!”沈谏扑过去,把霜魄贴上伤处,想压下那股翻涌的寒。可德叔本是寒血症的身子,骨头里就冷,刀伤一开,寒气顺着血脉反扑,比旁人重上十倍——寒血半解,平日是压着症状的,这一刀下去,半解的那点解便塌了半边,骨里的冷像潮水,直往心口涌。德叔牙关打颤,脸白得像冰面上那轮月,哑声道:“小哥……别管我……杀出去……”话没说完,又一口血呛了上来。
窄口里刀光又逼了过来。卡方的人见沈谏背对护人,趁机压上,三把短刃同时朝这头落下。沈谏单手把霜魄按在德叔伤处,另一手抄起德叔那截短棍,横挡了两记,棍身“当当”两声,震得虎口发麻。他护着德叔往冰壁上贴,可缺口本就窄,人多一压,退无可退。他是德叔一手拉扯大的,这老汉的命比他自个儿的还重;如今老汉替他堵刀,他若连人都保不住,往后有什么脸去见爷爷的坟。沈谏把牙关咬碎,短棍舞得更急,把落向德叔的刃全引到自己身上,身上添了两道血口子,却再没让一刀碰到德叔。
秦九瞥见德叔倒在血里,眼里的红丝骤然炸开。他一刀逼退当面两人,反身扑到德叔身侧,短刃横在沈谏前头,吼了一声:“带德叔走!我断后!”老瓜忙把金叶从脉门挪到德叔鼻下,替他压住上泛的寒毒气;白瘸子弓着身,石头砸向扑过来的卡方人,替秦九腾出半步。
卡方的人见德叔倒了,围得更紧。代理人立在十步开外,声音平而冷:“沈小哥,你护的人伤了,再硬气,连他也保不住。那处古矿在哪儿,交出来,先生许你带他出关治伤。”沈谏肋下的胎记又是一烫——卡先生这是拿德叔的命,做第二根绳,要他交底。可那处古矿是源,交出去,寒毒根落到境外人手里,往后不知多少人得这病无药可医。这底,他不能交——交了,老汉这一刀,就白挨了。
“德哥的伤,我自个儿保。”沈谏把德叔负上背,把霜魄贴在德叔心口替他匀着气,“秦九,引开他们!老瓜、白瘸子,跟我走南边水道!”
秦九“嗯”了一声,短刃一翻,朝围拢的人马正面撞过去,身形利得像雪原上一只狐,把卡方的火力全引到自己身上。代理人脸色一沉:“拦住那断后的!”卡方的人马分出大半,朝秦九扑去,窄口的围,松了半边。沈谏负着德叔,借着那半边松动,朝南边水道的方向撤。老瓜缩着紫掌,金叶替德叔压着脉门,替他挡着上泛的寒毒;白瘸子弓着身,断后两步,石头砸向追来的卡方人。
残队背着伤号,朝那道越收越紧的网撕开一道缝,钻了出去。德叔趴在沈谏背上,伤布底下的暗红一缕缕往外洇,寒血反扑的冷,让他牙关止不住地打颤。他哑声道:“小哥……我欠你爷爷一条命……今儿……算还了半条……”沈谏眼圈一热,喉头堵得说不出话。从老宅出来那句“欠爷爷一条命”,如今是真往刀口上递了。
南边水道是沉墓泄水的旧腔,冰壳裂着缝,底下渗着地热,一股子矿腥顺着湿冷的气往上冒。沈谏驮着德叔,踩着裂开的冰壳,往水道深处去。老瓜把金叶挪到鼻下,替德叔挡着那股腥;白瘸子缩在后头,盯着尾随的卡方人影,手里攥紧了石头。
“德哥,”沈谏哑声,“你撑住。寒血半解塌了,我先用霜魄替你压着;出了冻土墓,咱寻元太医的七味续方,把你这病连根拔了。”德叔的身子在背上抖了抖,没应声,只把那只攥着短棍的手慢慢松开——那截护主的棍上,还沾着他的血。沈谏眼眶发酸:他从小没了爹娘,是德叔这老汉一口饭一口水把他拉扯大的,如今老汉拿命替他堵刀,他连一句完整的谢都吐不出来。他想起老宅地窖里,德叔常挂嘴边的那句老话——这老汉一辈子把别人的命搁在自己前头,真到了刀口上,连想都没想就往刃上撞。沈谏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卡先生要的是寒毒根,德叔挡的是他这条命,两样都得保,一样丢了,这趟关外就白来。
卡方的人马追到水道口,被汞蒸气和裂开的冰壳拦住,没敢贸然往里闯。代理人立在道口,声音隔着雪雾传来,平而冷:“沈小哥,你护的人伤重,再拖下去,寒血反扑,神仙难救。寒毒根埋在哪儿,交出来,先生许你带他治伤,沈岐山也保。”沈谏没回头,驮着德叔往水道深处走——卡先生这根绳越收越紧,可那处古矿,他死守;德叔这一刀,不能白挨。
水道幽深,冰壳上的月光碎成一地银。秦九留在窄口断后,沈谏不敢回头看。他心里清楚,秦九这老辈人一路陪着,是把活路让给后生——打从湘西到关外,秦九的刀替他挡过多少回,这一回,是拿命堵的最后一回。
茂子那头,更是沈谏心口拔不掉的一根刺。沈茂亲手开的侧面活扣,卡方的人马这会儿该进了沉墓前厅,可信得着的只是前厅,那道封室真铜门,进不去——那门认的是沈谏肋下这枚蝶形胎记当总钥。沈茂成了开门的人,却开不了最后那把锁,卡先生拿沈岐山逼他,他也只能干瞪眼。想到这儿,沈谏心里那点涩反倒淡了些:茂子不是想卖沈家,是想救他爹,可他到底成了卡先生手里最软的一截绳。等卡先生取了寒毒根,茂子这枚棋子说弃就弃,到时沈岐山和茂子,怕都保不住。这处源,他死守;可茂子父子,他也得想法子拽回来,不能让他们折在卡先生的算计里。
水道越走越窄,两侧冰壳压下来,只容一人侧身。老瓜把紫掌拢在怀里,金叶替德叔护着脉门;白瘸子缩在后头,脚底的泡磨破了,一瘸一拐,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沈谏背着老汉,踩着裂开的冰壳,一步一挨,望着水道尽头那点微光——前头是冻土墓的外口,是活路;身后,是秦九替他们撕开的那道缝,和沈茂亲手开的那扇门。
白瘸子缩在最后,望着道口那点迟迟不退的微光,嘟囔了一句:“德哥挡的,是小哥的命,也是咱这队的根。”老瓜把紫掌缩进袖里,金叶压着德叔的脉,闷声道:“德哥硬气。咱不能让他白挨——那处源,死守。”沈谏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肋下的胎记又烫了一烫。德叔这一刀,把这队人的骨血撑住了,也把那点该守的底,焊得更死。背着伤号的这一行人,一步一挨,朝冻土墓的外头,摸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