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把干枯的信纸又放回了贴身口袋里,布料和胸口摩擦之后,凉意顺着皮肤流入骨头里。他没有在四合院里多作停留就转身出去了,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城西的老工业区离这里很远,但是他对于那里的每一条巷子都非常熟悉,就像是了解自己身上的伤痕一样。
当黄昏降临的时候,风中掺杂着煤烟味以及腐烂蔬菜散发出的酸臭味。陈铁柱在一条狭小的巷子里行走,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墙皮剥落严重,活脱就是癞子头的样子。住在这里的多是被时代抛弃的人,他们的目光很浑浊,说话的声音也很尖利。他去问一个蹲在门口吸旱烟的老头,老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抬着下巴指向旁边那间漏风的小屋。
房子建在一面墙边,很斜,门牌号也没有了。门口坐着一个男人,穿一件发黄的白背心,肚子上的肥肉有三层,手里拿着两颗磨得非常光亮的核桃。王二狗。
陈铁柱走过来,不客气地说道:“王德发的儿子?”
王二狗手里的核桃掉到了地上。仰起头来,三角眼变得很狭小,对陈铁柱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对方穿的是军绿色夹克,已经洗得发白了,眼神冷冷的,他下意识地把腿收回了一些,嘴里嘟囔道:“找谁?”认错人
没错。陈铁柱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信纸,虽然已经折叠好了,但是边缘还有焦黑的痕迹,“我是来问问你爹的事。”
王二狗的脸色立刻变得非常难看。站起来的时候太猛了,脑袋就撞在了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顾疼痛,在陈铁柱鼻子前指着骂道:“滚!”不知道王德发是谁。就是个死人。提起他不吉利
说完之后就伸手去推陈铁柱。陈铁柱纹丝不动,好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固在原地。王二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看着对方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波动,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寒意。这个人气场很沉,让人觉得呼吸不畅。
当年你父亲烧房子的时候,并不是你自己做的。陈铁柱说话声音很小,但是非常清楚,“我知道你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不说话的话,有很多办法可以让你开口
王二狗冷笑着,口水飞溅:“你怎么弄?”告发我?还是殴打我?老子光脚不怕穿鞋的如果你敢碰我一下,我就
话音刚落,陈铁柱就慢慢地举起了手,在身边虚空的地方轻轻拍了一下。
原来空旷的地方,由于他的动作而散发出一种很淡的纸浆的味道。之后出现了一个穿黑色长衫、脸型十分僵硬的纸人。它站着的时候,手放在身体两侧,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洞,一直看着王二狗。
王二狗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喝多了或者看错了什么,但是纸人并没有消失,反而微微歪了下脑袋,脖子发出“咔吧”一声响,好像木关节在转动一样。
这是什么东西呢?王二狗的声音开始发颤,捡起地上的核桃攥在手中,手指都变得苍白了。
这就是智能化的服务助手。陈铁柱面无表情地说,“我的工作就是清理垃圾。”你父亲当年所做的事也属于垃圾范畴之内
王二狗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墙上。看着那个纸人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连地面似乎都在震动。想要逃跑,可是双腿好像被灌了铅一样不能动弹。恐惧不是因为害怕遭到暴力威胁,而是由于一种无法理解的、奇怪的力量所引起的。在现在这个时代里,鬼神迷信是被禁止的,但是眼前的这一幕比鬼神还要叫人绝望。
“不要过来”王二狗大喊道,声音很尖利。
陈铁柱停了下来,冷冷地看着他:“你父亲知道内情。”他说出来,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不然的话,我就让他按照当年的程序“走”一次
王二狗全身发抖,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到眼睛里,很刺痛。盯着纸人的空洞之中,父亲临终时惊恐的样子、未曾向自己提及的秘密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开玩笑的。
我父亲我知道一些事情。王二狗咽了下口水,战战兢兢地说,“但是他没有告诉过我。”一字一句都没有说过。他说这是命中注定的债不能沾
陈铁柱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说谎的痕迹。王二狗眼神飘忽不定,满脸恐惧和慌张,并非是虚构出来的。
接着。陈铁柱淡淡的说道。
我真的不知道其中的过程王二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小时候我父亲经常在晚上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自言自语,时而哭泣时而大笑。”之后他就死了,家里也烧掉了大半。我一直以来都以为他是疯了……
陈铁柱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后面的纸人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不动,但是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不断地增加。
王二狗抬起头,满脸泪痕,哀求道:“大哥,放过我吧。我真不知道。父亲至死都没吐露半个字。你要是再逼我,我就真没法活了。”
陈铁柱收回目光之后,挥了挥手。纸人马上就要烟消云散了,在空中变成一缕青烟消失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只听见远处有狗叫声。
王二狗瘫坐在地上,大喘气,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出来的一样。仰视着陈铁柱,眼里满是敬畏与畏惧。
陈铁柱整了整衣服之后就准备离开。王二狗说的对。王德发一直守口如瓶,沉默的背后隐藏着更深的秘密。王二狗只是一个被恐惧所控制的人。
陈铁柱背对着他,冷冷地说,“记住今天的事情,在心里装着。”如果让别人听到你说的话,下次来的就不是纸人了,而是别的东西
王二狗头颅不停地点着,身体蜷缩在一起,再也不敢正眼看陈铁柱。
陈铁柱走出了巷子,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路灯很昏暗,他的影子也因此变得很长。手指触摸到信纸边缘粗糙的部分。王德发到底知道些什么呢?为什么不可以对亲生儿子说呢?
这个问题仿佛一块大石一样压在他的心头,让人感到很沉重。但是他没有时间去细细思考,因为调查刚刚开始不久。必须要收集到更多的资料,即使是胆小鬼嘴里说出来的话也行。
夜晚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陈铁柱加快了脚步,之后就融入到了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