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那天,古堡院里摆了三桌。
一张桌搁在堂屋,裁缝坐主位,冬生挨着他。一张桌搁在院里老槐树底下,母亲和吴婶坐一处,孙苗从药王寨赶来了,阿霜从霜狼族赶来了,丽娜张罗着端菜倒酒。第三张桌搁在灶房门口,坐的是寨子里来帮忙的邻居,裁缝挨个请的,平时不怎么走动的人家这回都来了。
菜是莎莉和丽娜做的。莎莉掌勺,丽娜打下手,两个人从早上忙到晌午,灶膛里的火没熄过。炖鹿肉、蒸腊肠、炒干蘑菇、凉拌野菜,还有一盆母亲从废寨带来的腌鱼。酒是阿霜背来的,霜狼族的土酒,烈得很,冬生偷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被裁缝拎着耳朵拎回屋里灌水。
楚寻换了身新衣裳。裁缝开春赶出来的,藏青布,道尊留的那匹料子裁的,合身。莎莉也换了新衣裳,灰褐色的,袖口和领口滚了一圈白边,跟她平时穿的族服一个样式,但料子软些,是母亲从废寨带来的布。她头发没编辫子,散在肩上,狼耳露在外面,耳朵尖上戴了一对骨珠耳坠,是她娘托阿霜带来的。
拜堂的时候,裁缝站起来,拿烟杆敲了敲桌沿。
“楚寻。你师父不在了,我替他坐这个位。你师父走之前跟我说过,说你成亲那天让我多喝两杯。我记着呢。”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行了。你们俩拜吧。”
楚寻和莎莉对着堂屋正中的空椅子拜了三拜。椅子上搁着师父那件旧棉袄,袖口的补丁朝外。又对着母亲和吴婶那头拜了拜,再对着北边霜狼族的方向拜了拜——大祭司身子刚好,路远没来,托阿霜带了话。
拜完了,冬生从裁缝身后窜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豆角,往楚寻手里一塞:“给你。后院新摘的。”
满院子人都笑了。楚寻把豆角收好,摸了摸冬生的脑袋。
酒喝到后半截,母亲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那块刻着“等”字的骨片。
“你爹留的。我替他搁在这儿。”母亲把骨片推到楚寻面前,“他说等你成亲那天,让我把这个给你。说你这辈子都在替人寻东西,寻到头了,得有个地方停。”
楚寻把骨片拿起来。正面弯曲线条,背面“等”字。他攥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自己刻的那块骨片——“回”字,背面“门在”——并排搁在桌上。又摸出师娘坟前那块“苏娘”骨片,也搁在一起。
三块骨片摆成一排。师父的、他爹的、他自己的。
莎莉在旁边看着,伸手把自己怀里那块也摸出来——师父坟前那块“停”字骨片。四块搁在一处。
裁缝看了一眼,把烟杆搁下。“行了。齐了。往后谁再要走,门槛上搁一块。家里人看见了,就知道该留门留门,该等着等着。”
酒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冬生被裁缝拎回屋睡了。吴婶和孙苗在灶房帮忙收拾碗筷,丽娜和阿霜拼了两条长凳在院里坐着聊天,酒意上来,说话声忽高忽低。母亲在堂屋里跟裁缝说了一阵话,也去歇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楚寻坐在门槛上,莎莉坐在他旁边。门槛上搁着那四块骨片,月光照着,“停”“回”“等”“苏娘”四个字清清楚楚。
“你娘说的‘你爹等的东西’,”莎莉偏头看他,“你现在懂了?”
楚寻想了想。“他等我把自己安置好。有个家,有个守着的人,有个门槛能搁骨片。不是等我找到他。”
莎莉没说话,把手搁在他手背上。两个人都没再开口。月亮从老槐树顶上挪过去,树影从井台滑到墙根。后院豆角架在风里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楚寻从皮袋里摸出最后一块空白骨片。他拿小刀在正面刻了一道弯曲线,翻过来在背面刻了一个字。
莎莉凑过来看。骨片上刻着一个“在”字。
“搁门槛上?”她问。
“搁门槛上。”楚寻把骨片搁在门槛正中间,和另外四块并排。月光照着,“在”字朝上。
他站起来,把莎莉也拉起来。
“进屋。外头凉。”
两人进了堂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月光从门缝里漏进去,照在门槛上,五块骨片排成一溜。风从院里吹过来,骨片轻轻碰在一起,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天快亮的时候,冬生从屋里溜出来撒尿。经过堂屋门口,看见门槛上排着的骨片,蹲下来数了一遍。数完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往后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