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看着施工进度表上的数字，手指还有握笔时留下的墨迹。窗外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办公室的灯光却很亮，使人感到眼睛很不舒服。
陆沉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她的面前，纸张边沿有些卷起，显然已经被翻看了很多次。现场调查报告。他说话声音很低沉，没有多余的话来铺垫，直接切入正题，“今天下午刚送过来的。”
姜眠向上一望，把细银边眼镜推了推。镜片之后的目光从平和很快变成庄重。翻开文件第一页之后本以为通过初审之后道路就会很平坦，没想到现实给了自己当头一棒。
古戏台承重墙里面出现了很多结构上的空洞。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刺进了我的心里。姜眠的手指微微用力，手指关节都变成白色了。一般的加固方法会造成二次坍塌，在物理结构之前，之前的“隐形改造”方案都需要重新考虑。
会议室的门打开之后，队员们就一个接一个地进去了。沈清舟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脸上的笑容还带着点庆祝的味道，但是看见姜眠脸色不美观后，笑容就凝固在嘴角了。顾言站在人群后面，把双臂交叉在一起，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随即收了起来，假惺惺地凑近姜眠：“姜姐，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并不是很好。”
姜眠不理他，直接把文件投影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红色的标记在图纸上十分显眼，就像是不能愈合的伤痕一样。
请各位看看这个。姜眠的声音不大，但是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还是能清楚地听到的。她指着屏幕上的应力分布图说，如果按原计划进行内部支撑的话，受力的地方就会集中在老化的木梁上。经过百多年风雨侵蚀，木材内部的纤维已经变脆了。强制加载并不是修理，而是加快破坏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投影机风扇发出的嗡嗡声。
有人提出要拆除重建，姜眠马上摇了摇头说：“这不符合文物修复的原则，不可以这么做。”有人提出要用外部钢结构来支撑的话，姜眠又摇了摇头说：“那样会破坏整体的美观，并且与‘隐形’的理念相矛盾。”
讨论没有进展。大家皱着眉头，在心里搜索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但是现有的知识就像一张破了洞的网一样，怎么也捞不到有用的东西。焦虑的情绪如潮水一般传播开来，之前的好心情也被淹没其中。
老张是位很有经验的工程师，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钢笔，面如土色。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之后连接到大屏幕上，然后运行计算机模拟程序。屏幕上的线条不停的变化，红线不断地突破安全范围，并且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应力集中区域超出安全值的30%。老张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显得非常疲惫地说，“这个缺口目前的技术手段是不能补上的。”否则的话就是放弃一些原来的东西，这也算作失败了
大家都很害怕，都不敢说话。由于时间紧迫，上级要求尽快开始施工。找不到理想的修复方法的话，项目就有可能停止或者取消了。给每个人的心里造成了一种被压在心头的感觉。
姜眠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只马克笔。由于人群接近以及压抑的气氛，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手心全是冷汗。社恐的本能使她想逃离这个憋闷的空间，躲进有耳机保护的壳子里，但是她没有动。
她望着白板上那个复杂的结构图，看着里面那个巨大的、无法填满的空洞。大脑迅速转动着各种可能的模型，但是每次都会以失败告终。无力的感觉就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脏上，越缠越紧。
陆沉在一旁看她。既不批评也不催促，只是冷眼旁观之后就把目光转到了姜眠身上。这就是目前技术水平比较低的地方。他说，“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们团队的错，而是整个行业的普遍问题。”
这句话犹如一缕清风，将姜眠心中的乌云驱散了一些。其实并不完全是她的原因导致失败的。
姜眠深深吸了一口气来抑制住自己想要逃跑的想法。转身面对白板，拿起了马克笔。笔尖在白板上顿了顿之后重重地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很大而且很显眼，位于图纸中央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一起。顾言挑了下眉毛，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看到姜眠的眼神之后就又把话咽了回去。目光里没有迷茫也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姜眠没有开口，只是站着，背脊绷得很紧。虽然身体还微微发抖，但是她的眼睛却很尖锐，并且一直盯着那个问号。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解决的办法。即使是遍查所有资料、拜访每一位专家，在绝望的时候也一定要把缺口补上。
看着姜眠离去的背影，沈清舟眼里露出了一丝敬佩。低头迅速在电脑上记着什么。其他队员的动作也开始恢复了，虽然眉头仍然皱着，但是不再互相推卸责任了，开始整理手中资料，从各个角度寻找突破口。
陆沉走到姜眠身边，低声说：“我去请一些退休的老专家，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情况。”留下继续核对数据
姜眠点了点头，并没有抬头，手中的马克笔继续在白板上画辅助线。她的动作比较僵硬，但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窗外的黑夜非常深，城市远处的灯光时明时暗。会议室里的灯光仍然很亮，照在每一个人专注而凝重的脸上。
姜眠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到那个大大的问号上。这将是以后的一个很长的过程。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