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裂缝,踩着碎纸渣往前走。
裂缝很长,两边全是压紧的纸层,灰白交叠,像被切开的陈年树桩。路不宽,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过。他走得很慢,手偶尔蹭到两边的纸壁,粗糙的纸粉簌簌往下掉。
走了大半天,前面的光线越来越亮,裂缝的尽头开了。
他走出裂缝,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极其平坦的白色。地面上铺着的那层纸,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干干净净,连一条折痕都没有。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地面的浮尘拂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脚,踩了上去。脚底传来干爽的触感,没有死地那种黏滞,也没有墨海那种腥气。踩下去,纸面微微下陷,然后缓缓回弹,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这是有生机的纸。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印留在了身后,清晰的,带着鞋底的纹路。
这片白地很大。他四处看了一圈,看到前面有个东西。一片空旷的白色里,只有那一个东西。他走过去。
那是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坐在地上,正低着头摆弄着什么。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衣服,身形看着很年轻。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那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慢慢转过头。
那是一张平淡的脸,看着很年轻,但眼角的纹路又透出点沧桑。他手里拿着一截折断的树枝,树枝的末端在地面上磨得有些光滑。他脚边的纸面上,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有的像字,有的像画。线条凌乱,大半都糊在了一起。
那人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沾满黑灰的裤腿,看到他那张干瘦的脸。
“你从哪边来的?”那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西边。”
“西边……”那人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西边不是早就死了吗?全是墨渣和死字。”
“我走过来的。”他说。
那人听了,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最后视线落在他鼓起的口袋里。
“你带着东西?”那人问。
他没隐瞒,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印章,摊在手心里。红色的印面在纯白的背景下显得极其扎眼。
那人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气。他伸出手里那截树枝,指着印章:“这玩意儿,你哪里弄来的?”
“地洞里,一个架子上。”
那人盯着他手里的印章,看了好半天,才慢慢收回目光。他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那人比他稍微矮一点,站直了身子,眼神变得有些郑重。
“这里的白纸,是我好不容易留出来的。”那人说,“但也就只剩下这片白地了。外面全被那些死字烂墨堵死了。”那人指了指他身后的裂缝,“你从西边一路走到这儿,把那些死东西都走活了?”
“没全走活。”他说,“只是开了一条路。”
(第三十一卷 第六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