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后第三个月,丽娜在古堡后墙根底下挖出一块骨片。
那天她在后院翻地,准备种一垄新豆角。锄头下去,磕到硬东西,扒开土一看,是块骨片,沾满了泥。她拿水冲干净,翻来覆去看了看,正面刻着弯曲线条,背面光着,没字。她拿给楚寻看。
“你爹留的?”
楚寻接过来对了对,弯曲线条和薄绢上的路线能接上,但接在哪一段,一时认不出来。“不知道。得比着图看。”
他把薄绢和路线图都摸出来,铺在桌上,一块一块比对。丽娜挖出来的这块,线条走向和古堡夹墙里那块对得上——拐弯的地方有个弧度,和图上古堡东南角那个圆圈旁边的弯道一模一样。但背面没刻字。之前每一块骨片都有字,师父的、道尊的,都刻。这块没有。
“可能是半成品。”楚寻把骨片搁下,“刻了一半搁下了。”
丽娜不信。“你爹做事哪有半成品。每回都留全套。这块没字,肯定有原因。”
楚寻想了想,把骨片翻过来又翻过去。骨片边缘有个极小的凹槽,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他拿指甲抠了抠,凹槽里嵌着一小片碎纸。抠出来展开,薄得透光,上面有道铅笔写的字,淡得快看不清了。
“去找老周。他有话。”
字是师父的笔迹。楚寻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师父留的。师父把骨片埋在后墙根底下,让丽娜挖出来,指他去河滩找周伯通。
“你师父这人,”丽娜在旁边说,“埋东西埋得跟做贼似的。”
第二天楚寻和莎莉往西去河滩。周伯通在屋后劈柴,见他们来,把斧头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来得正好。我这儿有样东西搁了好几年了,你师父走之前撂下的。他说等楚寻成亲之后再来取,早了不给。我算着日子差不多了。”
他领他们进屋,从床底下摸出一只木匣,比之前那些都旧,匣盖上落满灰。周伯通拿抹布擦了擦,打开。里面是一卷帛书和一块骨片。骨片正面弯曲线条,背面刻着“周”字。
“这块骨片你师父留的。他说让我收着,等楚寻来找我的时候给他。”周伯通把骨片递过来,“帛书也是他留的。你们自己看。”
楚寻展开帛书。师父的笔迹,开头没称呼,直接写——“周伯通这个人,实诚,但嘴碎。你找他帮忙可以,别跟他喝酒。他喝多了什么都说。我当年跟他喝过一回,他把我小时候尿炕的事问出来了。”
楚寻嘴角动了一下,往下看。
“说正经的。你师娘的坟,我托了吴婶看着。吴婶这个人可靠,但她年纪大了,往后你得多跑两趟。还有,你娘在废寨,我隔两年去看一回,往后你替我跑。还有,霜狼族那边,大祭司答应我的事做到了。往后族里有难处,你搭把手。还有——”
后面列了一长串,全是琐事。谁家孩子要读书、哪个寨子缺药、哪条路冬天走不了得绕。最后一行字:“这些都是我记着的,往后你接着记。记不过来的就搁着,别硬扛。”
楚寻把帛书折好收进怀里。周伯通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师父这个人,记别人家的事记得比自己的清楚。他走之前来我这儿一趟,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最后跟我说了一句——‘周伯通,你往后少喝点酒,别哪天真把楚寻小时候的事说漏了。’”
楚寻没忍住,笑了一声。
回古堡的路上,莎莉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你师父把事都分好了。古堡的事裁缝管,族里的事大祭司管,废寨的事你娘管,河滩的事周伯通管。现在轮到你了。”
“嗯。他把路都铺好了,我照着走就行。”
“那你自己想干什么?”
楚寻想了想。“我爹留的那道门还没正经推过。等这边的事再稳一稳,我想进去走一趟,看看路那头到底什么样。”
莎莉点了下头。“到时候我跟你去。”
“你娘那边族里的事呢?”
“我娘身子好了,族里有白胡子盯着,阿霜传信。我走得开。”
楚寻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狼耳微微朝前倾着。
“行。”他说。
回到古堡,楚寻把周伯通给的骨片和丽娜挖出来的那块搁在一处。两块搁在一起,弯曲线条对上了——丽娜那块是古堡这边的起点,周伯通那块是河滩那个点的终点。中间缺的几段,在松林和山口。
他把所有骨片和帛书都收进藤箱里,码得整整齐齐。藤箱搁在阁楼老位置,旁边是师父的旧棉袄和那些旧书。
冬生从后院跑上来喊他吃饭。看见藤箱里码了一箱子东西,蹲在旁边数了数。
“这么多。”
“嗯。都是路。”
“什么路?”
“找人的路。找东西的路。回家的路。”
冬生想了想,没太明白,但点了点头。“那我也刻一块。”
“你会刻?”
“你教我。”
楚寻从皮袋里摸出一块空白骨片递给他。“刻什么都行。”
冬生接过去,攥在手里跑了。吃晚饭的时候他把骨片递回来,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个“豆”字。
楚寻把骨片收进了藤箱最上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