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听了他这话，没立刻接茬，只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像是在琢磨。
“开了一条路。”那人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我在这儿待了有些年头了，也试过往西边去。走不出多远，那黑泥就漫到腰眼，再往前迈一步，人就往下陷。试过两回，差点没拔出来。后来就不折腾了，踏踏实实窝在这片白地上，画点东西，勉强引点活气过来。”
他顺着那人的视线，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画。线条很粗糙，歪歪扭扭的。能看出一棵树，一条河，还有几个不成形的人。笔画不连贯，像小孩子随手涂的。
“你是怎么进来的？”他问。
“算不上正经进来。”那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叹了口气，“我从前在东边写书，写了一辈子，写废的纸全往这儿倒。倒着倒着，有一回，我脚底下一空，自己也跟着掉进来了。掉下来就再没出去过。这儿起初什么都没有，白茫茫一片，后来连白的地方都快被烂墨浸透了。我只好一点点收拾，把死字往远处推，把干透的墨渣往地底下压。费了不知道多少工夫，才勉强清出这么一块能落脚的白地。”
那人说着，拿脚尖点了点地：“这片地，也就这么大了。再往外，我是真压不住了。那些烂东西长得比清得快。”
他听明白了。这人是个守地的。死守着一小片干净地方，不让外头的死字烂墨再漫进来。
他抬起头，越过那人的肩膀，往东边看去。白地到了前面不远处就断了。再往东，地面上重新起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死气沉沉的，看着就不对劲。
“东边是什么？”他问。
那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眉头立马皱紧了，语气也沉了下来：“东边是纸的背。这地方地势不好，是纸界最薄的一角。再往东走，连纸都没了。没纸垫着，人就踩在空里。脚下没东西，根本走不过去。”
“你走到过那儿？”
“走到过。”那人搓了搓手，“脚底下的纸越来越薄，最后开始透光。再往前一步就踩空了。我拿大石块试过，扔过去，连个响都听不见，直接就没了。”
他没说话，转过身，面朝东边那片灰雾。风从雾里吹出来，带着一点凉意。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枚印章，举到了胸口的位置。
“没纸了，是不是连墨也留不住？”
那人瞅了瞅他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他的脸，问：“你想干什么？”
他把印章在手里掂了掂，攥紧了：“试试。”
（第三十一卷 第六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