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丧的仆役一路狂奔，踏碎了天庆观午后的宁静。
　　方才还沉浸在前朝兴亡遐想中的苏轼，手中一卷书尚未来得及合上。噩耗如同一块寒冰，骤然砸进少年心头。祖父苏序去世了。
　　天庆观的读书岁月就此中断。苏轼、苏辙匆匆辞别张易简，来不及与同窗陈太初好好道别，便跟着家中仆役，急匆匆赶回纱縠行苏家宅院。
　　一路进城，苏轼一句话也没说。苏辙走在他身侧，起初还忍着，走到府学前那条街上，忽然哭出了声。苏轼伸手去拉弟弟的袖子，拉了一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一路拉着。路还是那条路，卖豆花的、量布的、背书的，都在；只是他们今天走过去，心里那点轻快的东西，被人抽走了。
　　纱縠行往日的烟火喧嚣，仿佛一夜之间被一层哀寂笼罩。苏家大门悬起素帛，院内遍悬白幡。讣告是程夫人亲手写的，按眉山士家的规矩，一张贴在自家门上，一张送去族中长房，一张送去城中几位与苏家有旧的书院先生。往来吊唁的乡绅、亲族络绎不绝，脚步声、哭泣声、祭奠的诵经声交织在一起。按照宋代士家的礼法，阖家上下改换素服，一应嬉游宴乐尽数停止。裱糊好的挽幛挂满两进院子的正厅，素绢上墨字淋漓，风一吹就簌簌响。
　　苏洵自外地匆匆归乡，一身麻衣，周旋于往来吊唁的宾客之间，往日眉宇间的疏放早已消散殆尽，只剩满面沉郁。按礼制，孙子为祖父服齐衰一年，身为儿子的苏洵则要服斩衰三年——三年之内不赴宴、不听乐、不出仕，早年父亲由着他散漫随性，那份放任如今反倒成了他守在父亲身边的整整三年。
　　苏序在世之时，豁达疏财、善待乡邻，在眉山声望极高。远近乡邻无论士绅农夫，都纷纷登门吊唁。有人追忆老人开仓散米救济荒岁的旧事，有人念叨他随性作诗、不慕功名的性情。
　　来吊唁的人里，有几个是从城外乡下赶来的。一个佝着背的老农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直起腰来抹着眼泪说：“老太爷，去年那斗米我还没还呢。”旁边苏家的小厮记得清楚，那斗米压根就没上过账。老农放下一个缺了口的竹篮，里头是十几个鸡蛋，说是家里母鸡下的，攒了半个月。
　 灵前还出过一桩小事。有个相熟的老先生念起苏序从前写的诗，念到“今年谷子熟，先给王阿婆”，满厅的人竟笑了半声，随即又都噤住——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只有人低声说了句：“老太爷要是还在，准得自己先笑。”
　　少年苏轼立在廊下，一身粗麻孝服，听着旁人一桩桩说起祖父生前往事：开仓散粮、竹下饮酒、提笔就写那些不讲究平仄的白话诗，还说他从不问人还不还粮。往日里祖父抚着他头顶说笑的模样，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心口沉甸甸地发闷。
　　丧事繁冗，吊唁、祭拜、入殓，一桩桩礼仪按部就班。苏轼与苏辙作为孙辈，依礼跪拜、陪祭。两个孩子在蒲团上跪得膝盖发麻，一天下来磕了多少个头，谁也数不清。他们尚不完全懂得丧礼全套仪轨，却已经被这浓重的哀戚包裹——原来一个人不在了，是这么回事：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饭桌还是那张饭桌，只有那个位置空了，而且一直空着。
　　出殡那天天还没亮，送葬的队伍从纱縠行一直排到城郊祖坟。按礼，灵柩在前，儿孙执绋随行；苏洵走在最前头，苏轼、苏辙跟在他身后。沿街的铺子都卸下半扇门板——这是眉山的老规矩，乡里人家办大事，做生意的不图那几个钱，只当送一程。卖豆花的婆子端着碗站在自家门口，望着队伍走过去，也跟着抹了抹眼睛。
　　大殓落葬之后，便是居庐守孝。
　　守孝期间，子弟不得外出到道观学堂读书，天庆观的课业只能暂且搁置。张易简遣了个道童带来口信，只说了一句：“孝期过了再回来，书别丢下。”还捎来一卷手抄的旧书，封皮上是他亲笔写的字。
　　两个儿子的读书功课，便交到了程夫人手中。
　　外人眼中，程夫人不过是深宅之内的闺阁妇人，可苏家上下心里清楚，这位青神程家出来的女子，胸中见识，不输世间许多男子。她饱览经史，明辨古今成败；当年苏洵游荡不学、家中用度无着，是她把陪嫁的首饰一件一件变卖，在纱縠行盘下铺面撑起家业；如今家里办丧事，几十口人的白布、孝服、亲戚往来，她一条一条分派下去，从没乱过。
　　程夫人读书的习惯，不是嫁进苏家才养成的。她父亲程文应做过大理寺丞，青神程家的书房里，经史成架；她未出阁时，就跟着父亲读《汉书》《后汉书》，读到列传里那些硬骨头的人物，总要写下批注。嫁进苏家之后，这些书随她一起进了门，多年压在箱底，如今重新翻出来，纸页已经泛黄发脆。
　　守孝的这一年，她的日子是这样的：天不亮起身料理家事，白日大半工夫都耗在账目、田租、亲戚往来上；到了傍晚，洗净手，把书拿到书堂，坐在两个儿子对面。等孩子们睡了，她才就着同一盏省油灯，自己再看上十几页——这点看书的时辰，是她一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时光。
　　她教子更自有一套章法：先讲人，再讲书；先让儿子明白这件事为什么值得记住，再让他们去背。
　　守孝的日子里，苏家庭院草木依旧繁茂。书堂之前，竹柏丛生，花木郁郁。因程夫人素来戒杀生，不许家中孩童与仆婢捕捉禽鸟，几年下来，各类鸟雀都敢把巢穴筑在低矮枝桠之间，俯身便能看见巢中雏鸟。色彩绮丽的桐花凤，常有四只在这院子里翔集，五彩羽毛掠过树荫，不怕生人，落在枝头啄食花蜜。邻居都觉得稀奇：“眉山城里人来人往，哪有鸟肯在这么低的地方做窝的。”
　　苏家请来帮忙的乡下老人听了，随口说了句老话：“鸟离人远，是因为怕蛇鼠狐鹰；人若不害它，它自然愿意挨着人住。”苏轼听不懂这话里的分量，只在院子里看那几只鸟看了很久。
　苏轼起初不大服气。他问母亲：“祖父已经不在了，把他记在心里也就罢了，为什么连门都不准我们出，书也不许去观里念？”
　　程夫人没有斥骂他，只把手里的事放下，说：“你祖父在世时最怕一件事——家里人把他忘了。守孝不是给外人看的规矩，是逼着你把这个人在心里放满一年。一年之后你要读书、要出仕、要走得远远的，那是你的事；这一年，你得留一点给他。”
　　苏轼没再问。后来他才知道，母亲说的是自己。她比谁都清楚，人这一生真正能把一个人记住的时光，其实少得可怜。
　　哀痛没有掩去庭院里的生机，只是往日孩童追逐嬉闹的欢声笑语少了许多。
　　每日晨光初启，程夫人便把苏轼、苏辙唤到书堂。这里没有道观学堂里上百童子的喧闹，只有母子三人，在安静的屋舍之内铺开书卷讲学。她讲书有个规矩：先让兄弟二人自己念一遍，念不通的地方就先放着，等她来讲解；讲完之后，她还会拿一段史事来印证——书上说的道理，落到具体一个人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同是读书，兄弟二人的性情与状态却全然不同。
　　苏轼天性跳脱，纵然身逢守孝，心思依旧飞扬。摊开一卷史书，读至激昂处，便忍不住脱口议论，时而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把心中所想尽数道出。常常一个问题还没讲完，又衍生出三五个新疑问。
　　苏辙却截然相反。他安坐案前，腰背挺直，不喧哗，不多言，一字一句细读典籍。遇到不解之处也不急着发问，只默默在心里记下，待到母亲讲完一节，才缓缓开口请教。
　　同一篇书，兄弟俩领悟的路径也不一样。程夫人让两人背《汉书》里的一段，苏辙念三遍就能合上书一字不差；苏轼念两遍就急着开口，背到一半卡住，却顺嘴把那半段的意思讲得明明白白。程夫人罚他重背，他背得比上次还慢，边背边添话，满屋子都是他的声音。
　　一部史书，就这样被他们读出了两副截然不同的样子。
　　有一回，程夫人讲《史记》讲到韩信受胯下之辱。苏轼听到一半就站了起来，说：“这口气怎么咽得下？换了我早就拔剑了。”苏辙安静听完，放下书，问了一句：“母亲，他要是那天拔了剑，后来还会有楚汉相争这一段吗？”程夫人看着两个儿子笑了笑，没有立刻作答，只把后半段“将登坛拜将”讲完。
　　还有一回讲蔺相如完璧归赵，苏轼说：“这是拿一国性命去赌一块玉，赌性太大。”苏辙说：“他不是赌，他是算过秦王——算明白了，才敢拿命去换。”兄弟俩为一个古人争到点灯，谁也没说服谁。
　　程夫人也不强行把两个孩子塑成同一副模样。她看得明白，长子才气奔放，思虑开阔，却容易锋芒外露；次子心性沉静，行事审慎，却少几分激昂意气。她顺着二人天性施教，讲授经书，不单单训诂字句，更爱讲古往今来人物的得失荣辱。她评价两个儿子，只用了一句话：“一个像快马，跑得远，就是容易跌；一个像深井，看着不动，水位一直在涨。”
　　有一天夜里，苏辙躺下之后忽然问：“哥哥，你说祖父现在在哪儿？”
　　苏轼想了半天，说：“在仓房里吧。他一辈子惦记那几间仓。”
苏辙说：“那我明天想去看看。”
第二天午后，兄弟俩真的去了仓房门口，什么也没做，就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守孝的日子就是这样，没人大声哭，也没人提那些伤心话，只是偶尔会一起走到某个地方，坐一会儿。
　　书斋之内，省油灯白日收束，到黄昏便点亮，昏黄光晕落在书页之上。程夫人缓缓讲着史书故事，听两个儿子各抒己见。哀戚的守孝时光，反倒成了母子三人朝夕相伴、潜心治学的一段日子。多年以后苏轼回想，自己一生对史事的兴趣、对人物成败的执拗，都是在这间安静的书堂里种下的。
　　这一日暮色渐垂，窗外桐花凤归林，啼声轻轻掠过院墙。程夫人伸手，缓缓展开一卷泛黄的《后汉书》，翻到其中一卷，书页停留在《范滂传》。
　　竹简翻动的沙沙声响，在安静的书堂之中格外清晰。
　　苏轼目光落在那一页史册之上，少年的心，将要被千年前一位直臣的故事，深深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