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在头顶上悬着,卢岳等了两天,等来一个空当。
正月十四,执事殿的腊药例该送了。这趟差落在送药的人头上,落到谁头上,谁就能进执事殿的院墙。往年这样的差,都归老纪。
如今归了卢岳。
老纪没了,这条道空出来。管事的叫人,叫到他头上,他应了。应的时候他心里明白,这一趟送的不光是药。
头天夜里他把灶火压得比往常足,把那三句答案又默了一遍。天没亮他背起药箱出门,雪地上一行脚印,深浅匀净。
执事殿的院子比外库深,进门先过一道秤。
秤是库里的官秤,铜盘铁砣。卢岳背着药箱站上去。箱子毛重多少,他背着上山,一路的份量他手上有数,三十七八斤的物件,压肩不压腰。秤上这一称,他眯眼看了看秤星,轻了三两。
他又看了一眼那杆秤的砣。砣上的印记,同外库门口那杆秤的印记,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他三年里背过的东西,柴、水、药、矿渣,斤两都过过他的肩。他身上长着一杆秤。这杆秤从来不坏。三年挑水担矿,他的肩膀就是秤杆,手心就是秤砣。这一回,这杆秤头一回派上了正经用场。
他没吭声,把数记下了。
钱执事的签押房在殿西厢。接药的是个书办,验了蜡封,画了回执。卢岳没走。
他站在阶下,等那个书办进去回话,等到门里头传来一声咳嗽,他才开口。
“钱执事,小人有一桩事,不敢瞒上头。”
门里静了一会儿。
“进来说。”
签押房里烧着炭,暖得很。案上摞着账册,一把算盘,墙上贴着外库的例价单。炭盆里烧的是银霜炭,没有烟。钱执事五十来岁,白净,手指头干净,指甲修得齐齐的。他没叫卢岳坐,自己也没坐,站在案后头看他。
“说。”
“小人腊月二十六夜里给外库送药,回执上有时辰。”卢岳把话说得又慢又稳,“回院的道上,走的是矿口那条道。路过西边坡下头,瞧见荒院那头有火光,两点,一明一暗。有两个黑影,抬着东西,进了坡上最破的那座院。”
“什么时辰。”
“亥时初。”
“东西多大。”
“药箱那么大。”卢岳道,“小人背了一天药箱,那个份量,掂得出来。”
“几个人。”
“两个。雪夜里瞧不清个头,比小人高些。”
“往哪个院抬的。”
“坡上数第二座。门板塌了半边的那座。”
钱执事不说话,盯着他看。那目光同刘三的不一样。刘三是找人,他找的是这话里的缝。
“你为什么今儿才说。”
“小人先头不敢。”卢岳道,“腊月里出了老纪的事,小人怕沾上。可小人是第六个,再瞒下去,说不得哪天也叫人打井里捞上来。小人没了爹娘,没家没口,就剩这条命,不敢不明不白地没了。”
他说到最后,嗓音哑了一下。哑得恰到好处。
钱执事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话说得,倒同账房先生一个路数。”
“小人在账房帮过忙。”卢岳垂着眼道,“学不会别的,就会算账。”
“去吧。”钱执事摆摆手,“今儿的话,出了这道门,一个字不许提。”
“小人明白。”
卢岳退出签押房,出了执事殿。走到山门外,他后背的衣裳又湿透了。正月的冷风一灌,他打了个寒噤,站住,喘匀了,才接着走。
回执在他怀里揣着,边角硌着心口。这张纸证明他那天夜里出过院、到过外库、交过药。他这条命眼下就拴在几张纸上。他头一回这么清楚地觉出来,纸比刀稳,也比刀狠。
后头的事,不出他算的料。
正月十六,执事殿调了两个人进外库,翻账。翻了一整夜,灯亮到天明。翻出了什么,没人知道,第二天执事殿照常开门。倒是外库后墙那个塌角,叫人拿砖封上了,抹了新泥。库门口还添了个新帮闲,姓周,见了杂役先笑。院里人都说新帮闲和气。卢岳看了一眼那双和气的眼睛,把他的名字也记下了。
筛人的事,一下松了。刘三再没进过杂役院的门。院里的夜,头一回安静得叫人不敢信。
正月十八,卢岳去丹房销月例,路上顺脚绕到西边坡底下看了一眼。荒院还是荒院,雪没人扫过,他说的那座最破的院,门板上的钉子锈得通红。钱执事的人来没来看过,他不知道。他挑西边坡,挑的就是这地方。荒院没有邻居,没有名册,没有回执,查十天,十天都是白地。真有人来查过也不怕,雪落了三场,脚印早叫新雪盖没了。
筛人的风一松,他把该抹的一样一样抹平。
灶上的火照旧压,压得比方才更匀。大牛问他为何天不黑就压火,他道冬天柴潮,火要养。他把自己的铺翻了一遍,床板上有一片雪水浸出来的印子,他拿刨子刨平了。药篓换了个新的,旧的拆了篾条当引火。文老倌留下那点抄来的纸,他早烧了,灰撒进溪里,顺水走了。干沟那条近道他也不走了,宁可多绕半个时辰官道,把每一步都踩在名册上。
泉眼他也重新去上了。第一夜坐在白石圈里,崖底下的声音一明一灭,他先听了半个时辰,才行功。停了这些天,气蔫了一截,他一点一点往回填,不急。
夜里他躺在铺上,把三两的事从头算了一遍。
官秤轻三两。货进来记轻三两,出去记轻三两,里外里两道。他粗粗算过一笔,外库一个月进出两百担,一担轻三两,一年下来,轻出去的份量够填半间库房。折成灵石是多少,他算到一半停了手。再往下算,就是逼着自己去做不该做的事。
老纪就死在这条道上。人死了,名册上勾一笔,连个数都排不上。
那天夜里他没睡踏实。
不是得意,是后怕。
他把那晚的每个字倒出来,重新过了一遍。回执上的时辰是真的,矿口的道是真的,西边坡的荒院是真的,他掂了三年药箱的手,也是真的。假话立得住,是因为十句里头九句是真的,剩下一句,人家本来就乐意信。
可只要有一句露了,他今夜就在井里。
他想起钱执事那声笑。那声笑同刘三不是一个路数。刘三的笑是吓唬人,钱执事的笑是收东西。收下他的话,也收下了他这个人。打这天起,钱执事的册子上,多半多了一个会算账的送药杂役。
往后他每回进执事殿,什么时辰进的,说了哪几句,殿里坐着谁,他回来都记进自己脑子里那本账。他给钱执事递了一条假话,钱执事手里也落了他一笔。这笔账清不清,往后见分晓。
往后用得着他,但也用得着他死。
卢岳睁着眼躺到后半夜,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翻到末了,他给这件事起了个名目。
一条假话,换一个真把柄。
把柄在手,眼下不能用。秤轻三两,牵的是执事殿的线,线那头是钱执事,钱执事上头还有人。他一个杂役,碰这条线,同拿刀砍自己的脖子没有两样。
他记下来,藏深,然后是等。
等什么,他没细想。也许是等那杆秤换掉的那天,也许是等自己换掉的那天。一座山上,秤和人都一样,搁久了总要换。他等得起。他今年十一岁半。
窗外天快亮了。他把灯吹了,躺下去。这一觉睡得沉,梦里没有井,只有一杆秤,秤星一颗一颗,亮得同天上的星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