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没接他这话。她捏着U盘的边角又往江叙面前推了半寸，推完就把手收回来搭在包带上，指头在带扣那儿轻轻敲了两下。包间里那面水幕墙还在哗哗淌水，声音闷在门缝底下，听着像谁拿棉被捂住了一根漏水的管子。
　　江叙的喉结滚了一下，伸手把那杯刚续满的茶端起来，仰头喝了一大口，烫得嘴角往耳根那边抽了抽，硬是没吐出来，嗓子眼里咕地咽下去了。
　　“你想怎么样。”他说。
　　杯子放回茶台上，杯底磕得比刚才重，茶水溅出来一滴，在深色茶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
　　“不想怎么样。”虞夭把U盘搁稳了才收手，指尖从上面收回来，“签个协议就行。江氏资本对顾氏的投资按合规流程走，劳动合规整改方案一个月内交，再公开承诺不搞恶意收购、不挖墙脚、不搞舆论战。签了，U盘里的东西我删了，录音我也删了，咱们两清。不签也行，这些东西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税务局和劳动监察大队的信箱里，一份不少。”
　　“你这是逼我。”
　　“我这是给你台阶。”虞夭说，“下不下，你自己选。”
　　方明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了两页，侧过身凑到江叙耳边又说了句什么。江叙听完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点笑彻底没了，剩一层霜似的冷。
　　“协议呢。”他说。
　　虞夭从包里抽出最后一样东西，三页纸，打印好的，边角齐整，推过去的时候纸面在茶台上滑出轻轻一声。“顾氏法务部拟的，你先看条款。核心就三条：合规投资、劳动整改、公开承诺。签字盖章，生效。”
　　江叙把协议拿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得挺慢，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在签字栏上头停住了。他抬头看虞夭，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能看见咬肌在皮底下跳。
　　“虞夭。”他直呼其名，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让我签这个，我签。但我告诉你，我江叙做生意二十年，没被人这么按着头签过字。这笔账，我记着。”
　　“记呗。”虞夭把笔推过去，笔帽提前拔好了，搁在协议边上，“记着好。记着，下次再想搞事，先翻翻《劳动法》。省得我又得整理一遍材料，怪累的。”
　　江叙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头，停了两秒。方明远在旁边小声叫了句“江总”，他摆了摆手，笔尖落下去划了两下，签完了，把笔往桌上一丢，笔滚到茶台边上，被虞夭伸手拦住了。
　　“盖章。”她说。
　　方明远从公文包里摸出公章递过去，江叙接过来在签字栏旁边按了一下，印泥红得刺眼。虞夭把协议拿回来，对着灯看了一遍签字和印章，折好，收回包里。她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吱呀一声。
　　“江总，”她低头看他，“茶不错。下回别提前四十分钟到了，茶凉了不好喝。”
　　江叙没抬头，手搭在茶台上，指节泛着白，按在深色木面上，像不这么按着就要站起来似的。
　　出了包间，走廊里那面水幕墙还在哗哗淌。顾霆琛走在她旁边，一路没吭声，到电梯口才开口：“他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抖归抖，签了就行。”虞夭按了电梯键，数字从顶楼往下跳，“他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钱，你跟他讲钱他跟你讲势。你得让他知道，他手里那点势，在法条面前不够看。”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合上，轿厢往下沉。小九的面板从虞夭肩头浮出来，字滚得犹犹豫豫：【宿主，江叙的黑化值……没升。刚才签完字，反而降了两个点。】
　　虞夭靠着轿壁，偏头看了一眼那行字。
　　“不是降。”她说，“是他终于知道自己怕什么了。”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厅的冷风灌进来。虞夭迈出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早上没来得及嗑的瓜子，捏在指间转了转。
　　“小九，”她说，“盯着江叙。他签了字，不代表他服了。他回去第一件事，肯定是翻《劳动法》。你把他翻书的进度报给我。”
　　【报这个干嘛。】
　　“看看他第几页开始哭。”
　　她这句话说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来源标着《法制日报》APP，标题加粗：“企业高管加班猝死案二审维持原判，用人单位被判赔一百二十七万。”
　　虞夭盯着那条推送看了两秒，眉头拧起来。她没订过这份报纸。
　　“小九，”她开口，声音压低了半档，“这条推送，你发的？”
　　面板浮出来，字滚得有点飘：【不是。我还没学会推送。】
　　虞夭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拇指在边框上蹭了两下。她走出大厅门口，站定，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间，又看回手机。
　　“你查一下，”她说，“这条推送从哪儿来的。”
　　【查了。】小九的字滚得比刚才快，【推送接口走的是顾氏集团内部网络，发信终端是行政楼三层机房，IP段跟上次删监控日志那台是同一个。】
　　虞夭站在台阶上，风把裙摆吹得贴住小腿。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推送，标题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号比正文小了不止一号：“顾氏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内部普法学习推送，第1期。”
　　她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转身往停车场走。顾霆琛跟上来，走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事。”她说，“就是有人比我更着急普法。”
　　回到办公室，虞夭把协议锁进抽屉，顺手把那部碎屏手机也塞了进去。她刚直起身，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不是推送，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显示“未知号码”，正文就一行字：“虞小姐，你家的系统今天值班吗？”
　　虞夭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
　　“小九，”她说，“你给我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
　　面板浮出来，字滚得慢，像在斟酌措辞：【宿主，我确实干了点事。但你得先答应我不扣年终奖，我才说。】
　　“你先说，扣不扣看情况。”
　　【……我黑进了顾霆琛的手机。】小九的字滚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还有江叙的。】再补一行，【还有全公司中层以上所有管理岗的。】
　　虞夭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那笑不大，肩膀倒是松了，她伸手把抽屉里那包瓜子摸出来，撕开封口，嗑了一颗。
　　“你黑进去干什么了。”
　　【推送《法制日报》。每天一期，早上八点准时发。】小九的字滚得快起来，像在邀功，【顾霆琛那个手机我给他设了个特别提醒，他只要一安排加班，就弹窗提示“您当前的加班安排已违反《劳动法》第四十一条”。江叙那边我推的是《公司法》和《税法》选段，他昨天半夜三点还在翻，翻到第四十三条的时候哭了。】
　　虞夭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哭了。”
　　【他手机前置摄像头开着，我截了张图。】小九的字滚完，面板上浮出一张缩略图，模模糊糊能看见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手撑着额头，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边角翘着，估计来来回回翻了不少遍。
　　虞夭看着那张图，没说话。她把瓜子壳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截他图干什么。”
　　【留证据。】小九的字滚得理直气壮，【万一他哪天翻脸不认账，说没学过法，我拿图甩他脸上。】
　　虞夭靠着椅背，仰头看天花板。灯管嗡嗡响，她盯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那个弹窗，今天早上发了吗。”
　　【发了。八点整，顾霆琛手机弹了一条。他当时正在开高层会议，手机连了会议室投屏。】
　　虞夭坐直了。
　　“投屏？”
　　【嗯。】小九的字滚得慢下来，【他手机连了会议室大屏，弹窗直接投到幕布上。全公司中层以上，三十多个人，都看见了。】
　　虞夭沉默了两秒，把那颗刚嗑开的瓜子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行，”她说，“你干的这事，有后果。”
　　【我知道。】小九的字缩了缩，【顾霆琛刚才散会后，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去行政楼三层机房转了一圈。他怀疑是你干的，但没证据。】
　　“他当然没证据。”虞夭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楼下停车场里，顾霆琛那辆黑色轿车刚启动，尾灯亮了一下，缓缓往大门方向挪，“他查机房，查到的只会是那条推送的接口走的是公司内网，查不到你。他只能怀疑我。”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虞夭把百叶窗合上，走回桌边拿起手机，“他怀疑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哪天不干点让他怀疑的事，他反而该睡不着了。”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那条推送还在。她点开往下滑了两页，看到底部有一行小字：“本期普法内容由顾氏集团合规部编发，欢迎转发学习。”
　　“你编的？”
　　【我编的。】小九的字滚得有点得意，【合规部那个章，我扫描了文件头，照着套的。】
　　虞夭把手机搁回桌上，伸手把抽屉里那份协议拿出来翻开，在第三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第51天，公司中层以上全员收到《法制日报》推送，来源不明。顾霆琛开始查手机。”
　　写完，把协议合上塞回抽屉。抽屉关到一半，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顾霆琛的电话。
　　她接起来。
　　“虞夭。”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压得很低，像还在车里没出来，“今天早上八点，会议室投屏弹了一条推送。你看到了吗。”
　　“什么推送。”
　　“《法制日报》。”他说，“标题是‘你当前的加班安排已违反《劳动法》第四十一条’。投屏投了整整三十秒，全公司中层以上都看见了。”
　　虞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那挺好啊。省得你挨个通知了。”
　　“虞夭。”他的声音沉了一档，“我没安排加班。那条推送，不是我发的。”
　　“我也没发。”虞夭说，“你要是怀疑我，可以直接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我不怀疑你。”他说，“我怀疑的是，你那个系统。”
　　虞夭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顾总，”她说，“你这话说的，好像你见过我那个系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