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里的烂泥没过了脚脖子,带着股死鱼烂虾的腥臭味。
贺兰照猫着腰,把量骨石尺往后腰一别,顺手拽了一把旁边的祝红衣。
“祝大姑奶奶,把你腰上那个破铃铛捂紧了,要是响一下,咱们俩今晚就得在河底喂王八。”
“呸,乌鸦嘴,本姑娘走夜路的时候,你还在老家抠墓碑上的鸟屎呢。”
祝红衣翻了个白眼,扯下一截红绸带,三两下把铜铃铛捆了个严严实实,两人一前一后,跟两只水耗子似的溜进了船尾的黑影里。
泥坑里就剩下三个人。
虞承昼缩着脖子,看着前头跳板上进进出出的苦力,牙齿有点打颤。
“沈念风,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上去?那船头上可坐着两个五境的血修呢,我这半块玉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能唬住他们?”
“唬不住。”
沈念风低下头,用左手的拇指指甲,在开国玉牌裂开的断口上重重刮了一下,刮出一层细碎的白玉粉末,直接抹在了自己右臂的披风上。
“所以不是去唬他们的,是去给他们送业绩的。”
“啥业绩?”
沈念云把短刀塞回靴筒里,顺手抓了一把河滩上的烂泥,往自己和虞承昼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别废话了小王爷,把腰弯下去,装得像个快断气的痨病鬼,谁让你平时在宫里吃那么好,脸白得跟刷了三层大白似的。”
“喂!你往我嘴里抹泥干嘛!呸呸呸……”
虞承昼话没说完,后脖子就被沈念风一把掐住,整个人直接被提溜了起来。
沈念风左手拎着这位大虞皇孙,右手垂在身侧,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头跳板,一步一步往最前头那艘大肚官船上走。
刚走到跳板中间,两个穿黑袄、腰挎鬼头刀的汉子就横过刀鞘,把路堵死了。
“干什么的?滚下去!没看见宗人府办事吗?”
“两位爷,行个方便。”
沈念风停下脚步,把虞承昼往前一推,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迎仙驿送来的加急货,车在半道上坏了,靖王爷府上的管事让我们直接把人送到船上来。”
“迎仙驿?”
左边那个刀疤脸汉子眯起眼,上下打量了沈念风一圈,眼神落在他右边空荡荡、却鼓起一大块的披风下摆上。
“没听说今晚还有散货啊,路引呢?拿出来看看。”
“路引在这儿。”
沈念风没去摸怀里,而是抬起下巴,指了指船头那两根迎风招展的百足幡。
“这小子身上带着皇室的隐脉,引魂泥在半道上烧干净了,你们要是敢在这儿揭开验货,跑了味儿,看船舱里那两位血河谷的大人剥不剥你们的皮。”
刀疤脸脸色变了变,跟旁边的同伴对视了一眼。
就在这时候,船舱二楼的雕花木窗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顺着夜风飘了下来。
“吵什么?底下那是什么东西,怎地有一股子死人骨头的臭味?”
窗户后头探出半张脸,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眼珠子却是浑浊的暗黄色。
沈念风心头一跳,右臂里那层惨白的骨衣瞬间绷紧了,像是闻到了同类的味道,正拼命往肉外头顶。
沈念云眼疾手快,从后头一步跨上来,假装脚下一滑,整个人撞在沈念风的右胳膊上,手掌借着披风的遮挡,死死按住了那块凸起的骨头。
“回……回大人的话!”
沈念云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活脱脱一个吓破了胆的小丫头。
“这是迎仙驿刚截下来的逃奴,身上中了尸毒,管事大人怕他死在半道上坏了靖王爷的事,让我们兄妹俩连夜送过来填箱子!”
“尸毒?”
窗户口那个老血修皱了皱鼻子,眼神像钩子一样在沈念风和虞承昼身上刮了一圈。
当他的目光扫过沈念风披风上那层白玉粉末时,浑浊的眼珠子猛地亮了一下。
“咦?好纯正的皇族龙气……老三,去,把那小子拎上来,老夫亲自验验。”
“是,师叔。”
甲板阴影里走出一个光头壮汉,伸出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朝虞承昼的衣领子抓了过来。
“你们两个,滚回岸上去,迎仙驿的赏钱,明儿个自己去账房领。”
“多谢大人。”
沈念风顺势松开手,看着光头壮汉把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虞承昼拎上甲板,自己却没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正好踩在船舷的边缘上。
“怎么还不滚?等着老子请你吃席呢?”刀疤脸不耐烦地拿刀鞘去捅沈念风的胸口。
“赏钱就不必了。”
沈念风低下头,看着刀鞘顶在自己胸前,嘴角往上一勾。
“我们兄妹俩大老远来一趟,不进舱里挑个好位置,怎么对得起靖王爷塞在车轴底下的那块泥巴?”
话音未落,沈念云已经动了。
她根本没拔刀,整个人像条滑溜的泥鱼,贴着刀疤脸的裤腿就滑了过去,右手顺势一扯,把刚才从假母亲肚子里掏出来的那卷带血竹简,直接拍在了船头立着的百足幡上!
竹简上那根青铜棺材钉,噗嗤一声扎进了旗杆里。
“什么人?!”
二楼窗口的老血修脸色大变,手掌一翻,一团黑红色的血光直接朝沈念云后心砸了下来。
“哥!”
“接着!”
沈念风猛地掀开右臂的披风,没有去挡那团血光,而是把左手里那把嵌着顾长生金骨的黑铁钥匙,狠狠插进了脚下的甲板木缝里!
两人手腕上的暗金纹路同时亮起。
“双生残页,换位!”
轰!
那团原本砸向沈念云后心的血光,在半空中诡异地拐了个弯,顺着黑铁钥匙上的金骨气息,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光头壮汉怀里拎着的虞承昼身上!
“啊!沈念风你个王八蛋又拿本王当肉盾!”
虞承昼惨叫了一声,但他身上连半块皮都没破。
他怀里揣着的那半块开国玉牌,在接触到血河谷五境术法的瞬间,直接炸开了一团刺目的紫金色龙气,像口大钟一样把他罩在了里头。
皇室隐脉的护身禁制被强行激活,整条南运河的水面轰然炸起三丈高的水浪!
“大虞皇族的护体紫气?!”
二楼的老血修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失声尖叫:
“不好!这不是逃奴!这是宫里头那位……”
“晚了。”
沈念风半跪在甲板上,右手那层惨白的骨衣因为强行引导五境术法,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黑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抬起头,看着船舱二楼那个吓傻了的老血修,又看了一眼京城方向骤然亮起的十几道司录局讯号烟火,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拉家常:
“五境血修,夜袭大虞皇孙,人证物证俱在。宁不归要是连这都抓不住现行,他这个司录官,也就不用干了。”
话音刚落,原本应该顺着河水往下游漂的大肚官船,船尾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巨响,整艘船像被钉死在了河床里,纹丝不动。
而在他们脚底下的底舱里,那七八十口贴着宗人府封条的木箱子,突然同时传出了咚、咚、咚的撞击声。
不是活人在求救。
那敲击的节奏整齐划一,跟之前在假无籍村里,青州那个东西敲沈念风腕骨的声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