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城来客走后的第三天,沈玄把那四个字的邀约,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姓墨的年轻人没有再出现,也没有留下任何联络的方式,仿佛那一面只是顺路。可沈玄清楚,州城的眼睛已经落在了落霞坊。越是这样,越不能乱。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家底盘成线。
开年第一个十五,玄黄阁后院,周铭、王铁、胡大彪、孙老四到齐,苏叶和关山的信使也到了,两方各留了一个常年驻坊的执事席位。沈玄把一年来的摊子,摊在桌上,用三根木签,划成了三条线。
第一根签,商线。
"孙老四。"沈玄把一份名册推过去,"从今天起,你名义上是义诊棚的杂役头目,实际上,是坊市分销的内线总管。被白家坑过的散修,愿意入伙的,登记造册,一律按月例走账。分销的规矩就一条:只走货,不走人头,谁敢拿分销的线传消息、递黑钱,立刻除名。"
孙老四接名册的手一直在抖。半年前他还是个被卸胳膊威胁的可怜虫,如今管着六十多号人的册子。
"第二根签,产线。"
沈玄朝苏叶的信使点了点头:"请苏领队转告宗主,赤髓芝首批二十七粒,已按约成丹,玄黄阁按原价加一成包销。另外,木灵宗的灵植基地,我想扩一倍,沈玄出种苗钱、护阵钱,宗门出地和人工,收成四六分。木灵宗六。"
信使愣了愣:"四六?沈掌柜出钱出技术,只拿四成?"
"产线是根基。"沈玄道,"根基上,让利就是让命。我要的是木灵宗十年不撤这条线,不是这一季多分三成。"
第三根签,武线。
"王铁。"沈玄看向他,"护商队五十人,编三队:一队驻坊,二队护水路,三队随商路巡五宗。另外,请关领队遣一个刀手班,常驻落霞坊,粮饷玄黄阁出,调令归天刀门。"
王铁一咧嘴:"首席,这阵仗,五宗里都没几家有。"
"没有武线的势力,是肥肉。"沈玄把三根签并在一起,"有武线没有规矩的,是祸害。三线扣死了,才是势力。"
三线怎么扣,光说是空的。签立完的第七天,恰好赶上一单活:岳山宗三百斤精选矿料进坊。
沈玄带着三个管事,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矿料由天刀门的刀手班随舟押进水道,入港,护商队接驳;进工坊,玄黄阁的匠师修复翻新,混入木灵宗新一批赤髓丹的辅材,四炉成丹;丹成过秤,一半入丹盟分柜走明路,一半由孙老四的分销线,散进三城九镇的散修铺面;回款走丹盟的银路,抽成走盟约,账走周铭的双册。
一单货,从岳山的山头到散修的掌心,走足十九天,三线的手,一根都没松。
沈玄在账册上批了一行字:"此路既通,以后照此走。"
三线说定,他让人取来一块新刨的梨木板,提笔在上头写了三行字,笔锋沉稳:
"一,不做杀伐生意。二,不卖假货毒物。三,不欺孤寡弱小。"
"这三条,"他把木板钉在阁训匾旁边,环视众人,"这是玄黄阁的阁规,从今天起,比盟书还大。谁犯了一条,账房除名,商线除名,武线除名,玄黄阁的门,永远关上。我沈玄犯了一条,诸位人人可依此规,当众逐我。"
后院里静了一息,随即王铁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孙老四的眼圈先红了。
当夜,云清浅看完那块新匾,在灯下坐了半晌,只说了一句:"做杀伐生意的人,眼里的货是人命;做称量生意的人,眼里的货是货。你把这两样分开了,这阁就立住了。"
阁规立起来的第七天,就有人送上门来试。
一个锦衣商人寻上门来,出手就是三千块中品灵石的定金,要买的东西只有一样:一批"迷神香"的方子和炼制之法,说是"跑船护货用"。周铭验过灵石,把方子的事报给沈玄,沈玄只看了一眼单子。
迷神香,迷的不是货,是人心智。这东西流入水路,多少船工要遭殃。
"定金退回,加一成赔礼。"沈玄说,"告诉他,玄黄阁不接这单。三条阁规,第一条就是不杀伐。这位客商要是愿意改买驱蚊的药粉,我倒可以按成本价给他配三十斤。"
商人悻悻而去,临出门撂了句狠话:"你这铺子,做不大。"
三天后,那批迷神香在他处出炉,装船夜行,在进落霞坊水道时被巡空的护商队截住。货扣了,人送了官,消息传开,落霞坊的商户们提起玄黄阁,话里又多了三分敬。
这件事之后,沈玄又干了三件小事,没人当回事,可三个月后回过头看,三件小事,桩桩都是人望。
义诊棚添了第二间,专看妇人孩子;护商队护的船,船工里有孤寡老人的,月钱由玄黄阁贴两成;坊里有个老乞丐死在雪夜,是孙老四带人收的殓,棺材钱走的玄黄阁的账,账册上记的是"孤老安葬,一块灵石"。
三月间,三线各自的头一炮也打响了。赤髓丹上市,三城九镇的散修铺面头一回挂上了"玄黄分销"的青布幌子,首批两千粒,十天售罄;护商队头一回走五宗全程,一路无货损,天刀门的关山逢人便说"沈掌柜的队伍,比老夫的刀还稳当";义诊棚第二间开张那天,坊里几个铺主联名送来一块小匾,上书"悬壶春"三个字。
这一年的春天来的时候,落霞坊的人再说起南巷,口气全变了。
以前是"那家验宝的铺子",后来是"玄黄阁",如今是"咱们坊里的玄黄阁"。
坊主贾守诚在府里设宴,请的是全坊有头脸的商户,席间他举着杯,笑容一如既往的和煦,说了一句让满座起哄的话:"如今咱们落霞坊,南有玄黄阁的秤,北有云大夫的药,这坊市的买卖,越来越有滋味了。"
沈玄没赴宴,只让周铭回了帖。
夜里他站在阁楼上,看落霞坊的万家灯火。三条线在灯火里延伸:商线是网,产线是根,武线是骨,而义诊棚的灯,是这三条线的芯。
"师父,"他轻声道,"三线扣齐了。往后这方天地,该听听咱们玄黄阁的声音了。"
这话音落下去没几天,回音就来了。
不是请柬,是三份战书。落款一式一样地客气,一式一样地倨傲:铁砂门,临江宗,黄石谷。三家紧挨着落霞坊地界的中小宗门,一封压着一封,递到了同一个地方。
同一天,坊主府的帖子也到了,贾守诚"恭请沈掌柜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风雨要来,连坊主都先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