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足幡的旗杆是用百年阴沉木做的,入手冷得像块冰。
沈念云一跃而起,左手死死扣住沈念风的左肩,手腕上的暗金纹路顺着衣袖一路往上爬,亮得刺眼。
“哥,这老梆子叫啥名儿啊?咱总不能在账本上写‘那个穿黑衣服的糟老头子’吧?”
“不用知道全名。”
沈念风盯着二楼船舱里那个正拼命拔棺材钉的老血修,右臂的惨白骨衣咔咔作响,顺着旗杆把一股子阴冷的死气往底舱灌。
“棺材钉扎穿了他的本命玉牌,他的道籍已经在天册上露了底。双生残页,换名!”
嗡……
百足幡上那条狰狞的百足蜈蚣图案突然活了过来,顺着旗杆急速往下游走,一头扎进了裂开的甲板缝隙里。
船舱二楼,老血修原本还在使劲儿拔手掌心里的青铜钉,突然间,他全身的皮肉猛地鼓胀起来。
“不……不对!我的命牌!你们往我命牌里塞了什么脏东西?!”
老血修惊恐地瞪大眼珠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他原本干瘪的手腕皮肉下,居然密密麻麻地浮现出几十个血淋淋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冒出来,他的骨头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与此同时,甲板缝隙下伸出来的那十几只枯手,手腕上原本抠出来的“沈念风”三个字,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抹掉了一样,眨眼间全变成了同一个名字:
血河谷长老,孙无忌。
“原来叫孙无忌,名字挺吉利,就是命不太好。”
沈念云甩了甩酸麻的右手,看着底下那些突然像触电一样缩回去的枯手,长舒了一口气。
底舱里原本整齐划一的敲击声乱了套。
青州棺材里那个“老三”,原本是顺着血线来抓沈念风的,结果一口咬下去,嘴里塞进来七十八个“孙无忌”。
“啊!!”
二楼船舱里爆发出老血修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七十八个散修被割舌封感、生生炼成血引子的滔天怨气,再加上青州那口古棺隔空吸食生机的恐怖反噬,顺着被篡改的名字,全数倒灌进了孙无忌一个人的身体里。
砰!
二楼的木板墙直接被一股黑红色的血雾撑爆了。
孙无忌连滚带爬地从二楼摔到甲板上,整个人已经看不出人形,浑身上下长满了人脸形状的肉瘤,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张大嘴,拼命撕咬他的血肉。
“救……救命……靖王爷救我……”
他伸出只剩白骨的爪子,朝北边河道抓了两下,眼珠子一翻,彻底没了动静,偏偏胸口还在诡异地一鼓一瘪,显然被底舱那七十八个人的残存生机吊着最后一口气,成了个活死人。
“我的老天爷……”
虞承昼从贺兰照背上滑下来,躲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地上那坨还在蠕动的肉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沈念风,我以前觉得宫里那些太监折磨人就够狠了,跟你们兄妹俩一比,他们简直是在做善事。”
“行了小王爷,少在这儿发善心,要不是沈小哥这一手,刚才变成肉疙瘩的就是咱们几个。”
贺兰照在船尾用力一绞铁盘,河床底下传来咔嚓一声闷响,先前钉死在河底的铁锚被硬生生掰断了。
大肚官船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顺着湍急的河水往南边滑去。
“船动了!祝大姑奶奶,赶紧过来搭把手,把帆扯起来!”贺兰照冲着船舷边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催命呢你!”
祝红衣跑过去帮忙扯起黑布船帆,顺手往北边看了一眼。
不到百丈外的水面上,十几艘挂着司录局灯笼的快船正破浪而来,船头站着个穿深青官袍的年轻官员,腰间三枚印章在火光下明晃晃的,正是宁不归。
“喂,沈念风,你们家那位宁大人追上来了,要不要给他留个话?”祝红衣扯着嗓子喊道。
沈念风没回头,他正弯着腰,用黑铁钥匙把地上那个昏死过去的光头壮汉衣领子挑开,顺手把那卷从假无籍村带出来的血线地图塞进了壮汉怀里,只留下一截空白的竹简露在外头。
“不用留话,账本和苦主都在船上,他自己会看。”
沈念风一脚踢开甲板边缘的挡板,对着光头壮汉的屁股就是一脚,直接把人踹进了河里,紧接着又把孙无忌那坨半死不活的肉块也踢了下去。
扑通!扑通!
两声水响,正好漂向司录局快船的必经之路。
“宁不归想要拿捏靖王的把柄,一个活着的五境血河谷长老,外加一份迎仙驿的供货单,够他在早朝上把宗人府的房顶掀了。”
沈念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脸色比刚才还要白上三分,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哥,你手又疼了?”
沈念云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一把抓起沈念风的右胳膊。
只见他右臂上那层惨白的骨衣虽然没再往外长,但骨头缝里却渗出了一丝丝黑红色的雾气,闻着跟刚才百足幡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没事,刚才借百足幡改名字的时候,顺手把底舱那只母虫的因果也揽过来了一半。”
沈念风抽回手,用披风把胳膊裹紧,走到底舱的入口处,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底舱里,那七十八口木箱子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微弱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因为名字换成了孙无忌,青州那口棺材的吸力全被老血修一个人扛了,这七十八个散修反倒捡回了一条命。
“贺兰,船上有淡水和干粮吗?”沈念风问道。
“有,二楼船舱里全是靖王府备下的好酒好肉,够咱们吃上大半个月的!”贺兰照在船尾掌着舵,大声回道。
“虞承昼,去二楼拿点水和吃食,扔到底舱去。”
“啊?让我去喂那帮怪物?”虞承昼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情愿,“万一他们还没清醒,咬我一口怎么办?”
“他们身上现在的命籍是血河谷长老,你是大虞皇孙,天册规则还在,他们咬你一口,自己就得先被皇室龙气震碎心脉。”
沈念风靠在船舷上,缓了一口气,看着两岸飞速倒退的芦苇荡。
“况且,这七十八个人全是被靖王削了道籍的各州好手,等到了青州地界,咱们还得指望这帮苦主去给血河谷添点堵呢,你现在不给他们一口水喝,到时候谁替你这个小皇孙卖命?”
虞承昼眨巴了两下眼睛,觉得这话实在太有道理了,当即一拍大腿:
“对啊!这可都是本王将来的班底!你们几个都别动,本王亲自去给各位壮士送饭!”
看着虞承昼屁颠屁颠跑进船舱的背影,祝红衣凑到沈念云旁边,拿手肘捅了捅她,压低声音笑道:
“念云妹子,你哥这张嘴,要是去我们观世寺当个讲经的首座,估计能把漫天佛祖都忽悠得去给他挑水劈柴。”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哥。”
沈念云嘴上得意,眼神却一直没离开沈念风的右臂。
她走到沈念风身边,借着夜风的掩护,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哥,你老实交代,刚才在甲板上,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偷干啥了?把七十八个人的名字换成孙无忌,代价真就只是烂掉一把破尺子?”
沈念风沉默了两秒,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暗金色的残页纹路。
原本清晰的纹路末端,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极其细小的、像是棺材形状的黑色印记。
“瞒不过你。”
沈念风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老三没吃着这七十八个人,它记仇了,刚才它顺着血线退回去的时候,把青州那口棺材的坐标,直接钉在了我的命籍上。”
沈念云呼吸一滞,猛地抓紧了他的袖子:“什么意思?!”
“意思是,咱们不用看地图了。”
沈念风抬起头,看向南方漆黑如墨的夜空。
在他的视野里,一条粗得像铁索一样的黑红色因果线,正从他右臂的骨头里延伸出去,跨越千山万水,死死拴在南边某个深不见底的地下。
而在那条线的尽头,一个跟他长着一模一样面孔的东西,正贴着棺材板,一下、一下地磨着牙齿。
“从现在开始,每过一个时辰,我身上的活人气儿就会往青州漏一分,十天之内,要是咱们砸不开那口棺材,不用它来找我,我自己就会变成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