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散了,门口道别。
风有点凉。
李湘媛拢了拢外套领口,没急着上车,看徐知恒拉开车门。
莞抒探出半个身,冲她挥手,马尾晃一下:“湘媛阿姨,路上小心。”
她抬手回应。
目光落在徐知恒脸上,停了片刻,藏着旁人读不懂的东西。
徐知恒点了下头。
他懂她想说什么。
莞抒那半张脸缩回车里。
李湘媛也上了车,分头往家走。
车门合上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两辆车一前一后融进车流,去往不同方向。
到家,她简单洗漱,换上宽松睡衣,靠在床头。
小夜灯亮着,她拿起手机。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动,像是在等一个落定的念头。
过一阵,她敲出一行字:
“晚上当着莞抒不方便说,现在跟你讲。神犬护主。莞抒做的梦,还有她察觉到的气息异动,都是提醒。”
消息发出去,屏幕亮着,半天没有回音。
城市另一端,徐知恒的手机在卧室充电,人留在客厅陪着莞抒闲谈。
父女俩顺着晚饭没说完的话,接着聊小说框架。
莞抒越说兴致越高,指尖轻点茶几,一桩桩往外捋:太爷爷、黑犬、坟冢、捉摸不透的气息,压了许多年没说出口的心事,职场里的周旋拉扯,还有她中考惊艳突围的经历,就连自己做过的那些梦,也一并放了进去。
她语速偏快,生怕漏掉什么,说完又回头核对一遍。
“都市里的人情,成年人藏起来的心意,两代人压下来的旧事,宿命里悬着的谜,少年逆风成长,职场里的较量,全装得下。” 莞抒眼睛明亮,“写出来一定好看。爸,你加油。”
徐知恒弯起嘴角:“我会好好写,不辜负你。”
两人对视,都笑了。
莞抒停了话头,开口问:“爸,湘媛阿姨和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那条黑犬?”
徐知恒握着水杯,指尖贴着杯壁,没有马上回答。
“我知道得比你早。你湘媛阿姨是新近才清楚,是我跟她说的。”过了一阵,他才出声,“只是我们始终摸不清它的来路。它和你太爷爷当年那段离奇际遇缠在一起,这么些年,没有散去。”
“那它真是来护着我的?”
“你太爷爷这么提点,我也这么看。” 徐知恒说,“但这事没定论。你觉出的那些异样气息,兴许就是神犬在提醒。”
莞抒抿抿嘴:“那天在操场,我只瞧见一团轮廓,别的什么都没看清。”
“难就难在这。” 徐知恒说,“它找上你,背后自有缘由,眼下我们还看不透。”
他心里其实明白。他不能告诉孩子,怕她更担心。
莞抒早前感知到,徐知恒幻境里太爷爷留下的提醒,清楚劫势已经起来。
莞抒没再往下追问。
有些事,放在心里琢磨就好,不必一次刨根问底。
聊完故事,两人各自洗漱,准备休息。
徐知恒进卧室,才看到手机上躺着李湘媛那条消息。
他靠床头半躺,敲字回复:“大概率是这样。方才和莞抒聊小说构思,聊了很久。”
回应得很快:“那你更要用心写。各样迹象叠一块,那道劫离我们越来越近。莞抒这一阵气息平稳,没有异常。她那边一有不对,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徐知恒回:“嗯,好。”
李湘媛又发:“莞抒在家这几天,多做点她爱吃的,好好调养。再开学就正式开课,九门功课压上来,孩子辛苦。”
“我记下了。云舒那边怎么样?”
“还在军训,适应得不错。高中住校三年,大学的节奏对她不算难。”
“那就安心了。”
“等云舒军训结束,我带你们下馆子。”
“好。” 消息末尾跟着一个笑脸,“先不聊别的,你静下心梳理构思,什么时候需要我,随时联系。”
“好。”
放下手机,徐知恒没去琢磨小说。
六年前那两个多月熬人的日子,跟眼下有点像。
他仰面躺下,思绪飘回 2020 年。
疫情来了,出行处处受限,他们见面变少,大多时候隔着屏幕说几句话。
日子过得很快。
九月,张总调走。
总部通知,由他暂代老总,观察期结束,正式扶正。
位子落定,旧矛盾跟着翻上来。
早前角逐副总,陈晨输给了他。
后面四处飘起不少流言,没能撼动徐知恒。
没能把他拉下来,陈晨反倒被调去地市,逐渐被边缘化。
但陈晨没有停下动作。
李湘媛参与基金相关的信息,他从基金协会公开渠道查到凭据,等着合适的时机出手。
眼看徐知恒更进一步,坐上老总位置,陈晨心里的郁结越积越深,直接向总部纪检递交实名材料,拿他的私人往来、基金事项做由头举报。
那段时间安排工作,身在地市的陈晨一再拖沓,不肯正常配合。
比起陈晨明面的刁难,另有一层更要紧的缘由:秦盛是带徐知恒一路走来的老领导,竞聘总公司总裁落空,慢慢淡出核心。
公司圈子默认徐知恒跟他一派,秦盛失势,他也跟着被重点盯上。
调查组一轮核查,找不到任何违规实据,没法直接处分,但他被打上 “风险” 标识。
调查这条路走不通,别的法子就搬了上来。
一趟趟约谈,还要定期当面述职。
约谈室那扇门,他来回进出五六次。
每次走出来,肩膀都沉。
有两回谈完,天已经黑透,他就在停车场坐着,缓好久,才发动车子。
两个多月,材料按时交,该去的一趟没落下。
末了,他递了辞呈,给自己留一点体面。
往事在脑子里铺展开,心口压着闷意。
眼下冲着莞抒来的劫势,他理过几轮,有一个猜想指向假期饮食安全。
能做的只有多留心,再多的办法找不到。
当年陈晨的算计,脉络清楚,对手是谁,他看得透亮。
这回不一样。
劫往莞抒这边逐渐靠过来,各样迹象一桩桩往外冒:凭空多出一张相片,相片里搪瓷缸的底上刻着一行字,只辨得出 “劫待时至” 这四个字;神犬入她梦里;操场那团模糊犬影;还有说不清来由的气息异动。
他守在孩子身边,即便心里存着食品安全这个推测,也不敢笃定。
他摸不准,这场劫难最后会以什么样子撞过来。
手机屏幕伴随着震动忽地亮起来,是李湘媛刚发来的:
“当年我们提前布局,躲开人为构陷。这一回,就算早早提防,感觉依旧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