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守诚的宴席上,沈玄终于弄清了三家联手的全貌。
"铁砂门压矿料价,临江宗卡水路抽厘金,黄石谷放话挖你工坊的匠师。"贾守诚转着茶盏,笑得依旧和煦,"三家联手,粮饷是有人出的。沈掌柜,老夫消息不灵通,查不出金主。可老夫知道一件事,这三家,一年前连玄黄分销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背后有人递话,也有人递钱。"沈玄道。
"你猜是谁?"
"不用猜。"沈玄给他续上茶,"查了金主也告不了状。人家出的每一笔钱,走的都是正经采买的名目。贾坊主,您请我来,是想问我接不接?"
贾守诚笑意不变:"老夫是想说,落霞坊禁私斗。他们打不进来,你也打不出去。这仗怎么打,你自家掂量。"
"不劳您掂量。"沈玄起身告辞,"他们出了招,我接着便是。半月为期,我请您再看一场热闹。"
三家小宗的第一刀,砍在矿料上。
铁砂门联合三处矿场,将玄黄阁常用的七种矿料统一抬价三成,放话"爱买不买"。黄石谷跟进,把坊里的制器匠师挂了牌:跳槽者,月例翻倍,安家费五百块中品灵石。临江宗最直接,在水路入坊的必经渡口设了"厘金卡",凡进落霞坊的散修船只,加收一成入坊钱,摆明了要给坊市断人流。
周铭把三份急报摞在案上,手心全是汗:"首席,三家一起来,这是要一口气把我们从外到里勒死。"
沈玄翻开识海里的解析,金符流转,三家的"势"在他眼前缓缓铺开:
【铁砂门:矿脉三处,两处贫化,现金流绷紧三月;主力宗门,外强中干。】
【临江宗:水路坐收厘金,恃渡口为命;宗内丹药七成外购,无一炉自主。】
【黄石谷:匠师十一人,十年未添新人,后继无人;此次出头,为保丹药渠道不被玄黄分销吞并。】
【三家共性:丹药皆赖外购,渠道皆系于丹盟分柜;结盟之金,出自一处,拨付名目:玄阳宗执事堂"南境采买"。】
沈玄看到最后一行,眼底掠过一线冷光。玄阳宗。明面上签了城下之盟,背地里换了个打法,用钱开路,借刀杀人,每一笔都干净得查不出错处。
"他们要勒死我们,"沈玄合上解析,"那就先勒死他们自己。"
三招,一张字条一个。
第一招,对内,稳价保供。
铁砂门抬价三成,沈玄反手给供货散修加价一成,全数收货。周铭急了:"首席,铁砂门抬三成,我们加一成,这一来一回,成本浮了四成!"
"浮四成,认。"沈玄在账册上落下批语,"但散修的货,从今往后只进玄黄阁的仓。铁砂门抬价,买不来货;他们矿脉贫化两处,自己的炉子等米下锅。我们存的是货,他们存的是价。三个月后,看谁先饿。"
第二招,对外,渠道断供。
沈玄只发了两封信。一封给蔺老:请丹盟依约核验三家分柜的"信誉押金",若三家执意与落霞坊为敌,丹盟对三家的丹药配额,"暂缓三个月"。一封给苏叶:请木灵宗灵植,暂停对黄石谷供应,"因黄石谷近期与玄黄阁商业纠纷,为保供货信誉,暂避嫌疑"。
蔺老回得只有一句:"秤星在此,老夫照章办事。"
苏叶回得更短:"断。"
第三招,坊间舆论。
沈玄没让上明宗动手,只在义诊棚的墙上,添了一张纸。
纸上不是骂人的话,是一笔账:临江宗厘金卡,一成入坊钱,落在谁头上?落霞坊每个进货的船工、每个赶集的散修、每家铺子的本钱。末尾一行小字:"厘金不由临江宗出,由全坊出。"
这张纸贴出去的第二天,坊里的商户自发凑了一万块灵石,请坊主府出面,"请临江宗撤卡"。第三天,贾守诚"顺应民意",亲自登了临江宗的山门。
第七天,临江宗撤了卡。撤卡那天,渡口的散修放了半日的船工号子,有人给义诊棚送来一篮子河鲜,说是"谢沈掌柜那张纸"。
第十天,黄石谷挂出去挖人的牌子,一个匠师都没挖到,沈玄提前三天给工坊匠师全员涨了两成月例,又把十二个学徒破格升了半个级,连食堂的伙食都添了肉。有匠师私下说:"五百块安家费,买不动一碗人心的饭。"
黄石谷的门主亲自到坊,想见见"那个不给面子的掌柜",吃了闭门羹,回去的路上又听说自家的丹药配额被丹盟暂缓,货架空了半边,脸色青白交加。
第二十天,铁砂门的矿场先扛不住了。两处贫矿停产,库存矿料压在手里卖不动,散修的货全进了玄黄阁的仓,玄黄阁不买,市面上更没人买。铁砂门门主一纸请帖,以"矿料跌价,愿补差价"为由,求见沈玄。
赔罪的酒,摆在玄黄阁。
铁砂门门主带来的礼单,周铭唱票唱了半刻钟。沈玄只收了"补差价"那一笔,其余原样退回:"差价是买卖,该补。礼是结仇,不收。"
铁砂门门主讪讪地笑:"沈掌柜大量。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贵阁不出一人,不动一手,我们三家就……就这么散了。"
"不是散了。"沈玄给他斟茶,"是算明白了。三家联手,本想勒死一家铺子,先勒死的,是自己的现金流、自己的丹药架子和坊市的名声。这一仗从头到尾,三家出的每一块灵石,都在替别人抬轿子,替谁抬,堂主回去查查拨钱的账目,比我清楚。"
铁砂门门主的手一抖,茶盏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沈玄送到门口,最后道:"回去告诉递钱的那位。玄黄阁的阁规第一条,不做杀伐生意。第二条,不卖假货毒物。还差第三条没启用,不欺孤寡弱小,堂主若愿意,往后正正经经做买卖,这三条,玄黄阁陪着一起守。"
车马走远,周铭长出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首席,三家背后那位,这笔账就这么算了?"
"算不了,也没必要算。"沈玄回身,望着柜台上那杆金秤,"他用钱借刀,是想看我的斤两。现在我称完了,他的刀卷了刃,钱打了水漂,脸面折了三家的份。这笔账,他自己会记在自己头上。"
"而他往后每一次想动手,都会先想起今天,想起玄黄阁的规矩,想起他借的那把刀是怎么折在他自己手里的。"
"打仗,我从来不出剑。"沈玄把账册合上,交还周铭。
"我出的是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