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的木栓被游鹏一把抽开。

　　老马连滚带爬地扑进院子，那件洗褪色的多口袋马甲上蹭满了黑灰，头发梢还卷曲着，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汽油和焦糊味。

　　“烧了！全烧光了！”

　　老马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双手拍着大腿：“泽海兄弟，我真是该死啊！今晚你让我躲风头，我心里实在不踏实，半夜就摸去北门外头那个废旧农机站看了一眼，结果刚到巷子口，就看见刀哥手底下那个黄毛带着三个人翻墙出来，里头火苗子已经蹿上房梁了！”

　　偏房的灯亮了。

　　杨晓雪披着外衣冲出来，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老马叔，你说什么？那二十八匹老土布……不是锁在你的面包车后备箱里吗？”

　　“车也被砸了！”老马抱住脑袋，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往下淌，“后挡风玻璃碎了一地，那帮畜生把布拖出来堆在一块儿，浇了两桶汽油！我想冲进去抢，刚拉开车门就被火浪掀翻了，消防车刚到，可那全是干透的老棉布，见火就着，连渣都没剩下一星半点啊！”

　　杨晓雪身子晃了晃，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怎么会这样……那是村里十几个阿婆压箱底的嫁妆布，我答应过她们，染好了第一批先给老人们做寿衣和喜帕的……没了，全没了……”

　　林星也穿好衣服跑了出来，听到这话，眼圈瞬间红了：“刀哥不是被经侦传唤了吗？他们怎么还敢放火？这是犯法的啊！”

　　“一人做事一人当呗。”

　　游鹏拎着根铁棍站在门边：“刀哥今晚卖假货涉案金额巨大，进去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手底下那帮烂仔拿了安家费，趁着警察去查封古城大仓库的时间差，专门跑来烧我们的原料库，这是绝户计，就算刀哥进去了，也要让我们无布可染，断了望海的生路。”

　　这绝对不是刀哥那个脑子能想出来的招数。

　　声东击西，断人根基，快准狠地卡在直播间刚被封禁、我们所有注意力都在网络舆论上的空档期下手。

　　是王峰，或者他那个助理苏丽莎的手笔。

　　我站在西厢房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身侧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尖锐的刺痛让我脑子清醒了几分。

　　“泽海哥，阿奶的屋门我刚从外头虚掩上了，老人家吃了药睡得沉，千万不能让她听见，”杨晓雪走过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二十八匹布，是我下午打着你的名义跟村里赊的，还有你垫的定金……对不起，是我没看管好，我不该图省事把布留在老马叔车上的。”

　　“跟你没关系，是我让人盯着线上，漏了线下。”

　　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舒秋月突然从我身后钻了出来。

　　她身上还裹着那件大棉袄，手里却拎着个医药箱和一瓶矿泉水，径直走到老马跟前蹲下。

　　“老马叔，哭丧呢？人没烧成烤乳猪就不错了，把胳膊伸出来。”

　　老马愣了一下，抽噎着把右手袖子撸上去，小臂上赫然有一大片红肿的水泡，皮都蹭破了。

　　舒秋月拧开矿泉水给他冲了冲灰，熟练地拿出碘伏棉签和烫伤膏：“行啊老马叔，够义气，知道去盯着仓库，车砸了算工伤，医药费和修车钱记张大老板账上，他这人别的没有，就是爱装大款。”

　　老马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叹气：“秋月妹子，你就别拿话宽我的心了，那二十八匹布是咱们翻盘的命根子，现在烧成灰了，网上那么多人等着看咱们的真东西，这可咋交差啊？”

　　“谁说烧光了？”

　　舒秋月头都没抬，一边给老马缠纱布，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烧掉的那堆，是今天早上赵婶塞给咱们、被大叔嫌弃有霉斑的次品化纤混纺布，还有老马叔车里原本拉的几捆破麻袋。”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杨晓雪猛地抬起头：“秋月，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下午从阿婆们手里收来的那二十八匹老土布，压根就不在北门仓库。”

　　舒秋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拍了拍手站起身，转过头冲我挑了挑眉：“大叔，你不会真以为我下午跟晓雪姐进村，光顾着看热闹吃瓜子了吧？”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那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你把布藏哪儿了？”

　　“后院柴房的木柴堆底下啊。”

　　舒秋月把医药箱往石桌上一放，双手插进棉袄兜里，下巴微扬：“今天早上在政务大厅门口，花衬衫连营业执照都敢当街抢，我就知道这帮孙子狗急跳墙什么都干得出来。下午收完布回来，我看老马叔那辆破面包车连个防盗报警器都没有，停在北门那种荒郊野岭就是个活靶子。”

　　林星张大了嘴巴：“不是……秋月姐，那傍晚老马叔开车走的时候，我亲眼看见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呀！”

　　“那是障眼法，清澈的小傻瓜。”

　　舒秋月伸手帮林星把眼镜推上去，笑嘻嘻地说：“趁你们在厨房做饭、大叔在屋里装深沉的时候，我拉着晓雪姐，把真布全从后门搬进柴房了。至于车里那些，是我把染坊角落里堆着的废布头和赵婶送来的次品全塞进了麻袋，表面上盖了两层老粗布，黑灯瞎火的，黄毛那帮蠢货哪分得清真假，浇上汽油一点，烧得比真布还旺呢。”

　　我看向旁边的杨晓雪。

　　杨晓雪脸上还挂着泪珠，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赶紧点头：“对！傍晚秋月确实拉着我把真布搬进柴房了！她当时跟我说，怕夜里下暴雨老马叔车顶漏水沤坏了布，再拿废布塞回车里给老马叔压车底盘……我刚才太急了，脑子一懵，真以为她只是让我搬了一部分！”

　　“我要是当时告诉你有人要放火，你那一脸老实相，吃饭的时候还不把心事全写在脸上？”舒秋月白了她一眼，“演戏就得演全套，连自己人都骗过去了，对手才不会起疑心。”

　　老马坐在地上，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我的亲娘咧！秋月妹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害我白嚎了半天，眼泪都流干了！”

　　“行了老马叔，你这顿哭也没白费，至少证明你没被刀哥收买，对咱们小院忠心耿耿。”

　　舒秋月转身走到台阶下，仰起头看着我：“怎么样，张大主管，本保镖这波未雨绸缪，值不值你那五万块钱？”

　　我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刚才掌心被指甲掐出来的痛感，莫名其妙就变成了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血管直冲心脏。

　　“游鹏，”我移开视线，“去跟老马去一趟北门现场，配合消防和派出所做笔录，咬死车里烧毁的是价值三万块的定制原料，把纵火案的案底给刀哥团队钉死。”

　　“明白，”游鹏点点头，伸手把老马从地上拽了起来，“走，老马，再去哭一场，这次哭给警察看。”

　　“得嘞！这活儿我熟！”老马一骨碌爬起来，屁颠屁颠地跟着游鹏出了门。

　　“晓雪，林星，你们俩去柴房把布清点一下，搬回偏房锁好，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还要配合市监局的人做抽检。”我继续吩咐。

　　“好！秋月姐，你简直就是我的神！”林星崇拜地冲舒秋月比了个大拇指，拉着破涕为笑的杨晓雪往后院跑去。

　　转眼间，院子里又只剩下了我和舒秋月。

　　“大叔，”舒秋月往前迈了一步，歪着头看我，“你刚才手又抖了，我看见了。”

　　“没抖，风吹的。”我转身就想往西厢房里走。

　　“站住！”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拽住我的风衣后摆：“张泽海，你还能不能要点脸？我刚立了这么大一功，保住了你的翻盘资本，你连句谢谢都没有，扭头就走？”

　　我被迫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抓着我衣服的手：“那你想怎么样？给你发个锦旗？”

　　“锦旗能当饭吃啊？俗气。”

　　舒秋月松开我的衣摆，得寸进尺地又往上迈了一级台阶，直到和我平视。
　　她伸出两只冰凉的手，毫无预兆地塞进了我风衣两侧的口袋里。

　　她在口袋里精准地摸到我的右手，一根一根地掰开我的手指。

　　“嘶……”她指尖碰到了我掌心的血痂，抬头狠狠瞪着我，“你又掐自己？张泽海，你属刺猬的啊，遇到点事儿就先扎自己两下？”

　　“这叫疼痛转移法，心理医生教的。”我想把手抽出来，却被她在口袋里死死按住。

　　“狗屁心理医生，庸医！”

　　舒秋月骂了一句，两只手在我的风衣口袋里包住我的拳头，整个人往前凑了半步，额头几乎要撞上我的下巴：“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不准掐自己，你掐我。”

　　“我有病才掐你。”我心跳得厉害，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

　　“对啊，你本来就有病，还不轻呢。”

　　她仰着脸，语气霸道得不讲道理：“我不管王峰后面还有什么招，也不管你心里头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阴影，反正这二十八匹布我给你保住了，明天太阳一出来，你就得给我带着望海小院杀回去，你要是再敢像刚才那样露出那种天塌下来的死人脸，我就……”

　　“你就怎么样？”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舒秋月眼珠子一转，突然垫起脚尖，凑到我耳边，轻轻道：“我就半夜爬进你内间的床，把你吃干抹净，看你还怎么装柳下惠。”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上，我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舒秋月！”我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满嘴胡说八道什么？！”

　　“哟，脸红了？不是吧大叔，这就受不了了？”

　　舒秋月拢了拢棉袄，站在原地哈哈大笑：“逗你玩的，瞧把你吓得，你那破电脑还没修好呢，白送我我都嫌硌得慌！”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句话都不敢再跟她多说，推开门逃命似的闪进屋里，反手就要关门。

　　一只帆布鞋精准地卡在了门缝里。

　　“哎哎哎，我住外间，你锁门干嘛？想谋杀亲保镖啊？”舒秋月推开门挤了进来，自顾自地往她的行军床上一坐，“赶紧睡吧大叔，才三点半，还能眯四个小时，天亮之后，还有大戏要唱呢。”

　　我没理她，快步走进内间，拉上那道充当楚河汉界的蓝印花布帘。

　　躺在床上，听着外间传来她脱鞋、钻进被窝的窸窣声，我抬起右手放在眼前。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那只手稳稳当当，连一丝一毫的颤抖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她刚才站在廊灯下，笑得张扬又生猛的模样。

　　这个丫头，好像真的能把所有的绝境，都踩成平地。

　　然而，还没等我睡着，枕头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一条没有署名的彩信悄无声息地弹了出来。

　　我拿起来点开，看清照片内容的一瞬间，刚刚平复下去的血液，瞬间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