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抓拍的照片,画质有些噪点,明显是用长焦镜头在暗处偷拍的。
背景是才村村口那棵老槐树,关小雨站在车门边拉着我的风衣袖口,而树干后面的阴影里,舒秋月正探出半个身子。
照片下面紧跟着弹出来一行字:
【张主管,重庆的旧爱和才村的新欢撞在一起,挺热闹啊,你说我要是把你在前东家因为心理疾病被优化、现在躲在女人堆里吃软饭的事,买个同城热搜挂在望海扎染的词条下面,那些冲着非遗情怀买单的网友,还会信你们的苦情戏吗?】
末尾留了个落款:宏盛,苏丽莎。
我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握着手机的右手骨节咔咔作响。
王峰这是看硬的不行,准备让人往我个人身上泼脏水,用下三滥的桃色新闻和隐私爆料,把望海刚刚攒起来的品牌公信力彻底搅臭。
这时,那道充当楚河汉界的蓝印花布帘“唰”的一声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舒秋月连鞋都没穿,赤着一双裹在白棉袜里的小脚,几步就蹿到了我的床头。
“我就知道你没老实睡觉!”
她一把按住我的右手,顺手就把我怀里的手机夺了过去:“大半夜的屏幕光把你那张死人脸照得跟鬼片现场一样,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还给我。”我撑起身子去抢。
“就不给!”
舒秋月敏捷地往后一跳,直接蹦到了我的床尾,盘腿坐下,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啧,苏丽莎?这名字听着就像村口发廊洗头充卡送的英文名。”
她滑动着屏幕,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极其挑剔地嫌弃起来:“这狗仔什么破技术,把关小雨拍得跟个一米八的超模似的,把我拍得像个偷地雷的,构图零分,差评!”
我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舒秋月,你能不能抓重点?王峰的助理已经查到我的底细了,明天一早,关于我的黑料就会铺天盖地,到时候不仅望海的声誉全毁,连你和晓雪都会被挂到网上被人肉、被网暴。”
“那又怎么样?”
舒秋月把手机往被子上一扔,歪着脑袋看我:“你在前东家那是正常离职,就算有病也是工伤,犯法吗?没犯法吧。至于吃软饭……”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大叔,你要真肯吃我的软饭,我现在就去外间把银行卡拿过来给你刷,问题是,我倒贴了五万块钱,连你的手都没名正言顺牵过两回,这软饭你吃着了吗?”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沉下脸,准备下床去拿风衣,“这事因我而起,我现在就给苏丽莎回电话,只要我退出望海的运营,离开才村,他们的目标就……”
“张泽海!”
舒秋月突然连名带姓地吼了我一声。
她直接爬过来,两只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把我重新按回床头。
“你这脑子是被苍山的风吹傻了,还是被洱海的水泡发了?”
她瞪着我,眼珠子黑得发亮:“五分钟前在院子里,是谁答应我不搞个人英雄主义、不自己出去顶雷的?合着我刚才那番肺腑之言,全喂了才村的大黄狗了是吧?”
“这次不一样,刀哥是针对染坊,苏丽莎是针对我个人,我的病历一旦被曝光……”
“曝光了又怎么样?抑郁症和焦虑症现在满大街都是,谁还没点心理问题了?”
舒秋月打断我,手指头重重地戳在我的胸口上:“她苏丽莎敢买水军爆你的隐私,那就是侵犯名誉权和个人隐私权!还有,她怎么拿到你前东家内部优化名单的?这里头涉及违法倒卖公民个人信息!你一个搞商业策划的大主管,被个小助理发条彩信就吓得要卷铺盖跑路,你丢不丢人啊!”
我被她戳得胸口发闷,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见我不说话,舒秋月松开手,重新坐回床沿,语气缓和了下来:“大叔,我知道你怕什么,你不是怕自己被骂,你是怕你那些所谓的‘不体面’被摊在太阳底下,更怕连累我和晓雪姐被人戳脊梁骨,对不对?”
我偏过头,看着墙上的挂历没吭声。
“你真是个清澈的老古董。”
舒秋月叹了口气,拿起我的手机,直接塞回我手里:“来,现在,立刻,马上,把这张照片和这段威胁的话截图保存,明天早上市监局和经侦的人一来,咱们不仅要告刀哥纵火卖假货,还要顺带报个警,就说宏盛文旅的高管助理为了帮假货洗白,对举报人进行敲诈勒索和人身威胁。”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那根因为焦虑而短路的弦,被她这几句话猛地拨通了。
“想通了?”
舒秋月看着我眼神的变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看,你这台电脑配置还是顶级的,就是老爱中病毒弹窗,得我这个杀毒软件时不时给你一巴掌才能正常运转。”
我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心底那股阴霾彻底散尽,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舒秋月,你以前在学校到底是学什么专业的?反诈中心特聘宣传员?”
“商业机密,概不透露。”
她从床上跳下来,踩着棉袜走到布帘边,又回过头冲我晃了晃拳头:“手机放我这儿没收了,省得你半夜又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自残。乖乖睡觉,明天早上起来,我要看到一个能把那个什么丽莎怼哭的张主管。”
“等等。”我叫住她。
“干嘛?舍不得我走啊?”她扒着蓝印花布帘,探出半个脑袋冲我眨眼,“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哦,加五百块钱,本保镖提供陪睡哄睡一条龙服务。”
“把鞋穿上,地上凉。”我指了指她白棉袜包裹着的脚丫子,“还有,谢谢。”
舒秋月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得眉眼弯弯:“口头道谢没诚意,记账上,等把这帮孙子全送进去,你得请我吃顿全大理最贵的野生菌火锅,我要点最贵的那种见手青!”
“行,管够,吃出幻觉我负责送你去洗胃。”
布帘落下,外间传来她轻快地蹦上行军床的动静。
这一觉,我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八点。
我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推开西厢房的木门走出去时,阳光已经洒满了青石板天井。
堂屋前面的石桌旁,杨晓雪正带着林星,把昨夜从柴房搬回来的二十八匹老土布一匹一匹地摊在竹匾上。两个穿制服的市场监管局工作人员正在做抽样登记,游鹏抱臂站在旁边,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显然是一宿没怎么合眼。
“泽海哥,你醒啦!”
杨晓雪看见我,连忙放下手里的布匹迎了过来。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族小褂,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端起石桌上一直用瓦罐温着的米粥递给我:“阿奶早上起来听说昨晚的事,非让我给你熬点红枣小米粥,说是补气血的。秋月说你昨晚睡得晚,不让我们去敲门吵你。”
“谢谢晓雪,阿奶身体怎么样?”我接过温热的瓷碗。
“阿奶没事,早上还抽了两口水烟呢,就是水烟筒摔裂了,老人家拿胶布缠了好几圈还在那儿心疼。”杨晓雪温声细语地说着,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多亏了你和秋月,市监局的同志刚看了咱们的老土布和板蓝根染缸,说是纯天然无污染,各项指标都完全合规,下午就能出官方的质检背书通报。”
“那就好。”我喝了一口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舒秋月呢?”
“这儿呢!”
院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吆喝。
舒秋月手里拎着两袋豆浆油条,大摇大摆地从门外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喜气洋洋的老马。
“泽海兄弟!大喜事啊!”
老马那条缠着纱布的胳膊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激动得直比划:“我跟游鹏兄弟在派出所配合做了一宿笔录,那放火的黄毛扛不住审,早上六点全撂了!说是刀哥给了他两万块钱,让他去烧咱们的布!现在罪加一等,纵火加制假售假,刀哥那帮人这回彻底把牢底坐穿了!”
“辛苦了老马叔,车子的定损单出来了直接给我,我给你换辆新的。”我笑着拍了拍老马的肩膀。
“嗨,我那破车值当啥,能给咱们小院挡灾那是它的福气!”老马笑得合不拢嘴。
舒秋月把油条往石桌上一放,从兜里掏出我的手机丢过来:“喏,大叔,你的手机。刚才你睡觉的时候,那个叫苏丽莎的又发了条短信,问你想清楚没有,说是十点钟之前不给她回话,热搜就安排上了。”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正好是八点四十。
话音刚落,虚掩着的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阵极具侵略性的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一股浓郁的人工玫瑰香水味,打破了小院里的烟火气。
一个留着干练波波头、画着精致全妆的年轻女人站在天井门口。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名牌西装裙,手里捏着一张白色的消毒湿巾,正满脸嫌弃地捂着鼻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点泥星子的细高跟鞋尖。
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夹着公文包、戴着金丝眼镜的西装男。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洗头房的丽莎小姐姐亲自上门推销办卡来了?”舒秋月咬了一大口油条,含糊不清地笑了一声。
苏丽莎皱了皱眉,放下消毒湿巾,目光傲慢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手里的粗瓷粥碗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张主管,以前在行业峰会上远远见过你一面,那时候你也是穿高定、喝手冲的体面人,没想到才几个月不见,都混到在农村土院子里喝粗粮粥的地步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下巴微抬,中英夹杂地开口:“我今天带集团的Legal team过来,不是跟你叙旧的。王总是个惜才的人,虽然你昨天敬酒不吃吃罚酒,但关总监连夜求了情,王总决定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朝身后的律师招了招手,拿过一份文件夹,啪的一声拍在晒布的竹匾上,正好压住了杨晓雪刚整理好的白棉布。
“这是宏盛文旅对望海扎染坊的并购意向书,估值五十万,买断你们所有的商标、账号和配方。另外,这是你的保密协议,”苏丽莎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施舍,“签了字,拿着五十万养老钱滚出大理,你昨晚收到那条彩信里的所有黑料,我会让人烂在肚子里。否则,半小时后,你在重庆那点破事就会传遍全网。张主管,你是聪明人,知道这笔账怎么算吧?”
杨晓雪看着被文件夹压出折痕的白布,心疼地想去抽回来,却被苏丽莎一巴掌按住了手背。
“别乱动,这马上就是我们宏盛的资产了,弄脏了你们赔得起吗?”苏丽莎冷哼了一声。
我放下手里的粥碗,走过去,直接抓起那份所谓的并购意向书,把杨晓雪的手解救出来,顺手将文件夹随手丢进了旁边装废水的木桶里。
哗啦一声,脏水溅湿了纸页。
苏丽莎脸色猛地一变,尖声道:“张泽海!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你真以为凭你一个被前公司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能扛得住我们宏盛的公关机器?!”
“苏助理,出门前没看微博热搜吧?”
我掏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指了指石桌旁边那两位还没脱下制服的市场监管局工作人员,以及门口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游鹏的摄像机。
“从你进门说的第一句话开始,你的敲诈勒索、强迫交易,全在执法记录仪和高清镜头里存着呢。”
我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她瞬间煞白的脸,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至于你手里的黑料,我现在就可以替你发。但我也顺便通知你一声,十分钟前,我已经把你昨晚发给我的威胁彩信,连同宏盛公账给假货直播间刷礼物的资金流水截图,一并打包发给了云南文旅厅的督察组和你们宏盛集团的纪检邮箱。”
苏丽莎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你……你说什么?你发给了集团纪检?!”
“王峰只是宏盛的合伙人之一,不是土皇帝。他动用公账支持售假主播,事情败露后又指使助理违法购买公民隐私进行敲诈,这口黑锅,你猜王峰是会自己背,还是会推你这个干脏活的临时工出来挡枪?”
我看着她抖如筛糠的嘴唇,轻轻吐出最后半句话:
“苏丽莎,你拿什么跟我赌?”
就在这时,苏丽莎包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她慌乱地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手一抖,手机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屏幕摔得粉碎。
而巷子口,一阵低沉的玛莎拉蒂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望海小院的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