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洒满院落,被院墙根老槐树的枝杈割得一块一块的,落在地上斑驳零碎。
师娘陪着二福在堂屋坐下,雪儿爹娘,也就是四兴的干老夫妇,给大伙端上热茶。几个人围着一张年头不短的木头桌子,凑在一块唠家常。
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落在四兴身上,慢悠悠开口:“老四,我和你老娘往后就进城安家了,有空你多过来坐坐。二福这孩子实心眼,打小就跟着你屁股后面转,铁了心要跟你混。今天我把他交到你手上,你可千万别给他搞出岔子,咱没法跟他爹娘交代。你现在书不念了,跟着你干老、你叔叔跑营生讨生活,多余的话我也不啰嗦,你就记死一条,凡事多听你干老的安排,切不可生事,再难再累,万万不能走歪路!”
师娘在旁边连连点头,伸手拉过一旁局促不安的二福:“二福,往后跟在老四身边,眼里要有活,手脚勤快些,别偷懒耍滑。遇上难事急事,别自己憋着,一定要跟师娘、跟家里人说。”
二福紧紧攥着衣角,不停点头,一双眼睛时不时就往四兴身上瞟。这事儿也正常,虽说以前在庄子里,二福跟着四兴没少闯祸,可这是他头一回离开老家,待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家,心里慌也是必然的。
雪儿爹娘跟着连连搭话打包票,让老两口尽管放心,肯定会好好照看这两个孩子,平日里严加管教,绝对不会让他们在外头瞎胡闹、惹是非。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村里的旧事,说着往后进城过日子的打算。唠了大半晌,先生夫妇起身告辞。
刚搬去城里,一堆零碎物件要置办,一堆琐事要忙活,实在不敢多耽搁。雪儿父母也不多挽留,带着四兴、二福一路把二老送到村口,望着两人的背影顺着乡间土路越走越远,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家。
吃过午饭,四兴带着二福跑到村口铁道边转悠,四处溜达闲逛,让二福熟悉熟悉周边的环境。
两人逛完回家,也到了吃点心的时辰。说好的从今天起,四兴就跟着叔叔出门跑营生。
老娘揉了一大盆面,煮了一大锅面条。给几人打了几个鸡蛋,说是讨个吉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唠嗑。一些叮嘱的家常话,自是不用多提。
吃完点心,建军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喊了一声四兴,两人急匆匆出门赶路。
二福留在家里,第二天凌晨要跟着雪儿父亲去铁道边收货。
头一回独自待在陌生地方,二福心里又是舍不得,又是慌乱没底。看着四兴刚落脚就要出门,他二话不说,伸手抢过建军手里那包小行李,死活要跟着送到火车站。
雪儿家挨着城里,说到底还是乡下地界。乡间小路坑坑洼洼、高低不平,路上随处可见干完农活往家赶的农户,路边还有慢悠悠踱步的牛羊。三人一路走一路聊,二福不停追问外头的新鲜事,四兴挑着简单的随口应答,建军在旁边笑着补充路上的见闻趣事。
不多时,三人赶到火车站。低矮的青砖瓦房围着站台,黑沉沉的铁栅栏立在四周,时不时有绿皮火车鸣笛而过。二福跟当初刚出门的四兴一模一样,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稀奇。
临走前,四兴反复叮嘱二福,在家安心等着收货,跟着干老多学多看,遇上拿不准的事,千万别瞎做主,及时找干老商量。
没等多久,站台的检票大姐扯开嗓子大喊检票。建军拽着四兴,跟着人群检票上车。二福扒着站台的栏杆,眼睛死死盯着缓缓开动的绿皮火车。直到火车拖着滚滚浓烟,越过田野、越开越远,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还呆呆站在原地,半天舍不得挪步。
火车一路晃晃悠悠往前开,穿过一片片田野、一个个小村庄。车外的鸟叫声慢慢停下,四下渐渐响起虫鸣。
一路颠簸,四兴跟着建军总算到了熟悉的那个车站。
出了车站大门,两人找到提前约好的接头人,简单寒暄几句,对方却是一脸为难。说是当初备货,只照着建军一个人的量准备的,压根没料到会多出来一个四兴,一时间根本凑不出两份货。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法提前联系,啥事都靠当面碰头敲定。三个人蹲在广场路灯底下,皱着眉头低声商量。要么就只拿原先那一份货,要么就让四兴在当地多等一天。建军心里不踏实,不敢把四兴一个人留在这里,再加上两人买的都是当天往返的车票,急得他一会起身踱步,一会又蹲回来,几个人琢磨半天,还是商量不出好法子出来。
正当几个人闷头苦想、一筹莫展的时候,广场上突然传来急促的叫喊声,紧接着就是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一群穿着蓝色正装的人快步冲进广场。那时候管私下倒买倒卖货物的行当,叫做投机倒把,一旦被抓到,所有货物全都要没收。
眨眼的功夫,原本热热闹闹的广场瞬间乱成一锅粥。四面八方的商贩吓得慌了神,扔下手里的筐子麻袋,四散着拼命逃跑,满地都是散落的货品、竹筐布袋。片刻之间,偌大的广场冷清大半,跑的没剩几个人。
建军一看那些人正朝着自己三人这边过来,心里咯噔一下,伸手一把死死拉住四兴,压低声音:“老四,快跑!”
四兴根本就没想跑,建军一把拉住,一拉一扯就脱了手。建军也没顾上,想着四兴后头自己就会跟过来。他顺着旁边的小巷子,跟着逃窜的人群赶紧找地方躲了起来。
四周的商贩全都四处躲藏,唯独四兴直直站在原地,根本没挪步。他个头看着高大结实,脸上却还是少年人的青涩稚气,身上穿着一身土里土气的粗布短褂,看着就跟来广场闲逛的乡下后生一模一样。那帮人只顾着追那些拎大包小包、一看就是做营生的商贩,来回巡查好几圈,压根就没留意孤零零站在一旁的四兴。
四兴一直看着买的卖的怎么躲,默默扫视着乱糟糟的四周,心里倒是不怕也不慌。这会他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自己头一回出门跑货,总不能两手空空、灰头土脸的回去!
那帮人折腾了大半天,扣了不少货物,却是一个人都没抓到,广场上人也跑光了,慢慢也就成群结队撤走了。
乱糟糟的广场渐渐恢复平静,地上只剩一地散落的筐子麻袋,还有不少被踩坏、丢弃的零碎货品。
四兴这才想起来叔叔建军,顺着周边小巷子仔细找寻,最后在一处老旧民房的墙角,找到了还心有余悸的建军。建军看见四兴平平安安、一点事也没有,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两人结伴折返广场,再去找之前的接头人。找了好一阵子,才看见满脸愁容的对方。那人连连叹气,刚才好多提前订好货的商贩吓得直接跑路,之前的备货一下子全都积压在了手里,正愁没人接手。他也在四下里找着那些拿货的人。
四兴脑子转得快,一眼就瞅准了机会,凑过去跟建军低声嘀咕商量了几句。建军也觉得可行,于是就说可以把这些货全都给盘下来。
那人正对着一堆囤货愁得头疼,听说他们愿意全盘接货,瞬间喜出望外,二话不说,立马敲定了这笔买卖。
耽误了太多时间,两人不敢多停留,急匆匆赶回车站,在车上等着对方送货过来。
没一会儿,几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从车窗递了进来。四兴听叔叔一说才明白,外头查得再严,也不是铁板一块。里头不少人靠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偷偷捞外快、赚现钱,不然压根没人能把这批货顺利带进车站。
叔侄俩返程特别顺利,一路之上并未遇到什么波折,照旧是老规矩,车子到站前,两人手脚麻利,把所有货物顺着车窗全部递了出去。
天色放亮,四兴跟着建军走出车站。二福早就守在出站口等着两人,脸上乐呵呵的,嘴里不停说着凌晨跟着雪儿父亲去铁道边收货的新鲜事。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结伴往家里赶。
雪儿和老娘早早守在院门口等着他们回来,老爹一早出去送货,暂时不在家。家里人早就听二福说今天带回一大批货,一个个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喜色。
快到中午的时候,干老才忙完送货回家。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唠着这一趟出门的惊险遭遇。听说遇上严查投机倒把,反倒因祸得福收了一大批货,一家人听得又吃惊、又欢喜。
打这天起,日子过得格外踏实。每天下午吃完点心,四兴就跟着叔叔出门跑营生;天不亮,二福就跟着雪儿父亲去铁道边收货。
四兴一门心思扑在跑营生挣钱上,也顾不得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日子反倒比之前安稳舒坦了不少。
他自己也记不清在雪儿家住了多长时间。这天早上吃完早饭,四兴回屋补了一觉,中午吃完饭刚打算再躺会儿歇一歇,雪儿父亲突然叫住了他:“老四,你过来一下,我有件事跟你说。”
四兴心里也是纳闷,摸不着头脑。家里平平安安的,啥事都没有,自己最近也老老实实干活,也没闯什么祸事,实在猜不透干老找自己干啥。
他转头看了看正在收拾碗筷的老娘,见老娘抿着嘴,对着他努嘴。旁边的叔叔也笑眯眯的,抬手朝他扬了扬。
四兴心里七上八下,暗自嘀咕,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干脆不再多想,抬脚跟着干老走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