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一分钟,林星、游鹏和老马全被杨晓雪叫回了天井。
林星一听完那个联名抵制的声明,脸涨得通红:“这群人也太不要脸了吧!明明是刀哥卖假货放火,他们不骂刀哥,反过来抵制咱们?那个赵胖子我认识,就在洋人街路口开客栈的,平时见着阿奶还一口一个老祖宗地叫呢!”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老马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从多口袋马甲里摸出烟盒,看了眼旁边的杨晓雪,又默默塞了回去,“泽海兄弟,我跟你透个底,赵胖子那帮开的都是低端旅行社对接的客栈,平时一大半的抽成都靠带游客去刀哥的店里买高价化学染布,你把刀哥送进去了,等于砸了他们吃回扣的饭碗,再加上背后肯定有王峰那个姓王的在里头递话,赵胖子这是急着跳出来表忠心、抢刀哥留下的地盘呢。”
杨晓雪攥着衣角,声音紧张道:“那……那怎么办?如果古城的客栈都不让游客带咱们的布入住,导游也在大巴车上说咱们的坏话,来大理的游客人生地不熟,肯定就不敢来才村找咱们了。”
“不让进古城的客栈,那就住咱们才村呗!”
舒秋月搬了条小竹凳一屁股坐下,把石桌上剩下的半杯温豆浆吸得呼噜作响:“多大点事儿啊,这三十六家客栈加起来才几间房?大理又不是他们赵家开的。大叔,你说句话呀,刚才不是说要给他们烧把火吗?怎么个烧法,去把赵胖子家的招牌给卸了?”
“卸招牌那是混混干的事,咱们是正经生意人。”
我把杨晓雪的手机放在石桌上,手指点着那张盖满红章的图片:“老马叔,这上面盖章的三十六家店,全都是赵胖子铁杆的盟友吗?”
“怎么可能!”老马嗤笑了一声,“生意场上哪有铁板一块?除了赵胖子自己那三家店,剩下三十多家都是被他连哄带骗拉下水的,尤其是排在最底下那十几家才村和双廊的精品民宿,平时最烦赵胖子这种拉低档次的低价团,要不是怕被古城商会穿小鞋断了旅游大巴的客源,谁乐意跟他掺和?”
“那就简单了。”
我转过头看向林星:“林星,咱们昨晚发出去的那条辟谣反击视频,现在后台积累了多少条求购和想来学扎染的私信?”
“我看看啊……”林星低头猛戳手机屏幕,两秒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呐,未读私信已经999+了!评论区全在问才村134号接不接待散客住宿,还有至少两三百个外地游客问今天来大理住哪家客栈离咱们最近,想顺道过来体验扎染!”
“听见了吗?”我敲了敲桌面,“现在掌握流量的不是赵胖子手里的黑导游,是我们,那三十六家店之所以跟着赵胖子闹,是因为怕没客源,如果我们直接拿出一百个精准的高消费散客名额,免费分流给愿意跟望海合作的本地民宿,你猜那三十六家店,会先乱成什么样?”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游鹏靠在门框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二桃杀三士,直接用利益拆了他的台,够狠。”
“不仅要分流客源,”我看着杨晓雪,放缓了语气,“晓雪,咱们那二十八匹老土布,今天下午剪出两匹来,裁成两百个小号的扎染香囊,只要是入住咱们合作民宿的客人,凭房卡免费送一个正宗的板蓝根老布香囊,至于名单上那三十六家店……”
我转头看向林星:“你现在就用官方账号发一条置顶动态,把赵胖子这张盖了三十六个红章的联名信原封不动地挂上去,配文就写:感谢这三十六家商户坚持原则,为了不给各位老板添麻烦,即日起,凡是入住以上三十六家客栈的游客,望海扎染坊一律不予接待,也不提供任何伴手礼兑换服务。”
“噗……”
舒秋月差点把嘴里的豆浆喷出来,拍着大腿直乐:“大叔,你这招也太损了吧!现在全网都排着队想买咱们的东西,你把这张图一挂,那就是公开的避雷黑名单啊!哪个游客要是订了他们家的房,发现领不到免费香囊还进不了咱们染坊,不得当场退房把他们老板骂个狗血淋头?”
“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我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老马叔,麻烦你跑一趟村口,给那十几家平时跟赵胖子不对付的民宿老板递个话,就说下午两点,望海小院免费派发第一批体验券和合作牌,先到先得,过时不候。”
“得嘞!我现在就去,保准把他们全给你忽悠来!”老马喜滋滋地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出了院门。
杨晓雪看着我,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泽海哥,我刚才还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三言两语就把死局盘活了,那我现在就跟林星去裁老土布,阿奶屋里正好还有前几天晒干的苍山野艾草,装进香囊里最安神了。”
“好,辛苦你们了,别太累。”我冲她温和地点了点头。
杨晓雪脸上微微一红,连忙摆手:“不辛苦的,这本来就是我们染坊自己的事,全靠你帮我们撑着。”
说完,她拉着还在兴奋发动态的林星进了偏房,游鹏也拎着相机去屋顶补拍香囊的制作素材了。
天井里很快又只剩下我和舒秋月两个人。
太阳升高了些,晒得人后背发暖,我端起石桌上那碗早就凉透的小米粥,准备去厨房热一热,手腕却突然被人从旁边一把拽住了。
“干嘛去?”舒秋月仰着头看我。
“热粥,吃早饭。”
“别热了,凉了再热就成浆糊了,吃我的。”
舒秋月不由分说地夺过我手里的粗瓷碗放在一边,把她面前那袋还没动过的热豆浆和两根油条推到我跟前,顺手把吸管插好递到我嘴边:“呐,专门给你留的,趁热喝。”
我看着递到唇边的吸管,没张嘴,往后退了半步:“舒秋月,刚才关小雨在这儿的时候,你配合我演戏解围,这人情我记下了,但现在外人已经走了,你没必要继续入戏。”
舒秋月举着豆浆的手僵在半空。
她眨了眨眼,原本笑嘻嘻的小脸一点点垮了下来:“你什么意思?谁配合你演戏了?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拿五万块钱雇我当你的监护人,还是真的想跟一个连自己什么时候会发疯都不知道的废人耗一辈子?”
我看着她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心底明明有一块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嘴里吐出来的话却硬得像石头:“舒秋月,你才二十岁,家里条件虽然不好,但你聪明、有灵气,等休学结束回学校拿了毕业证,外头有的是二十出头、干干净净的男孩子排队追你,我今天跟王峰和古城商会彻底撕破了脸,接下来指不定还有多少阴招等着我,你别再往我身上扑了,算我求你,行不行?”
这已经是这两天里,我至少第七八次跟她说类似的狠话了。
换作别的姑娘,哪怕脾气再好,被这么接二连三地往外推,早就哭着摔门走了。
可舒秋月没有。
她不仅没哭,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直接把那杯温热的豆浆强行塞进我右手心里,两只冰凉的小手死死包住我的手背。
“你少在这儿跟我唱苦情戏!”
她仰着脖子瞪我:“什么二十出头干干净净的男孩子,本姑娘不稀罕!我就喜欢二十七岁、胡子拉碴、走两步路就爱装深沉的老男人,怎么着吧?犯法吗?”
“你……”我被她这套蛮不讲理的歪理噎得一口气没上来,“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跟喜欢的人讲什么道理?讲道理那是法院干的事!”
舒秋月趁我不备,踮起脚尖,飞快地用手指在我的胡茬上刮了一下,笑道:“大叔,你嘴上说着让我滚,可刚才关总监骂我的时候,是谁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我、夸我聪明的?还有现在,你手里的豆浆都快被你捏爆了,你的手抖了吗?没抖吧!”
我猛地低头看了一眼。
被她两只小手包裹着的右手,稳稳当当地托着塑料杯,连一丝一毫的颤动都没有。
“你看,你的身体比你这张破嘴诚实多了。”
舒秋月松开手,背着双手往后跳了一步:“反正我话放这儿了,这五万块钱的包月服务才刚开始,在你的心理阴影彻底清零之前,你休想把我甩掉!赶紧把油条吃了,凉了不好吃!”
说完,她根本不给我反驳的机会,哼着小曲儿,一蹦一跳地跑进了偏房帮杨晓雪装香囊去了。
我独自站在天井中央,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插好吸管的豆浆,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喝了一大口。
甜的,这丫头不知道让老板加了多少勺白糖,甜得有点发腻,却顺着食道一路暖到了胃里。
就在我三两口把油条吃完,准备回西厢房拿电脑整理下午的分流方案时,扔在石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是一条没有备注的本地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顺手点开,目光扫过屏幕上的两行字,刚刚舒缓下来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张先生,赵胖子只是王总推出来吸引你注意力的弃子,王总真正接触的人,是剑川的许阿爷,他们今天中午在双廊签独家买断协议,要把望海扎染的根彻底刨了。】
发信人没有署名,但我几乎在瞬间就认出了这是谁的手笔。
关小雨。
可更让我心头一沉的,是短信里提到的那个名字:许阿爷。
昨晚跟杨阿奶在院子里聊天时,老人家曾提过一嘴,望海扎染之所以能印出最复杂的古法花纹,全靠剑川木雕非遗传承人许阿爷亲手雕刻的梨木印花板,如今年老的模板大多已经磨损,阿奶原本打算下个月去求许阿爷重新雕一套。
王峰这是看正面搞不垮望海,直接绕到上游,去断我们传承手艺的命根子了!
我猛地攥紧手机,正准备转身去偏房找杨晓雪核实情况,虚掩的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紧接着是赵胖子那破锣般凄厉的哭喊:
“张老板!张爷!开门啊!我错了,我真不知道那是王峰挖的坑啊,您高抬贵手把网上那张图删了吧,再挂下去我那客栈就要被人砸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