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三不管的夜里,热闹得像个不夜城。剃头打辫子的、拉洋片的、摆茶摊的、相面的、说书的,三教九流聚集于此,吆喝声、说笑声、戏曲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喧嚣。
卖大力丸的汉子围着场子,拿着刀往自己胳膊上砍,刀刃划过皮肤,却没流出一滴血,他高声喊着:“祖传神药,刀枪不入,快来买啊!”
旁边的小吃摊摆着几大缸“折罗”,也就是饭馆的剩菜剩饭,几个穿着破烂的人凑钱交了铜子,舀起一大盆,蹲在路边狼吞虎咽。
周祥元和林原并肩走着,看着眼前的景象,林原忍不住说:“这里真热闹啊。”
“这块地在天津城区和法、日租界边上,三十多年前设立租界后,三个国家对这里的案件都推诿不管,乱葬岗没人管,打架斗殴没人管,坑蒙拐骗没人管,所以叫‘三不管’。”周祥元解释道,“因为没人收税,又挨着租界,三教九流都聚集在这儿,成了下层人娱乐消费的地方,现在越来越繁华,周边开了茶园、戏院、饭馆、旅店,只有中间的东兴市场,还是江湖艺人‘撂档子’的地方。”
两人走到一个羊肠汤摊前,摊主高声吆喝着:“正宗天津羊肠汤,香飘十里,快来尝尝嘞!”
“来,林原,尝尝这里的羊肠汤,天津卫就属这家最好吃。”周祥元拉着林原坐下。
“是羊的肠子做的?”林原有些好奇。
“对,处理得干净,一点腥味都没有。”周祥元对摊主说,“来两大碗羊肠汤,再来两个饼子。”
摊主答应着,麻利地忙活起来。林原看着周祥元,犹豫了一下说:“祥元,我找你来,除了想逛逛三不管,还有件事想劝你。”
“你说。”周祥元看着他。
“条条大路通罗马,你何必要牺牲自己的爱情?”林原的语气带着担忧,“你和林道清的婚姻,你真的想清楚了?”
“要成功,就必须有牺牲。”周祥元的眼神变得深邃,“人生会遇到很多机会,但如果不把握眼前的,下一个机会什么时候来,谁也不知道。成功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住现在。”
“难道在华秀娜之后,你再不想寻找真正的爱情了?”林原轻声问。
周祥元沉默了片刻,语气低沉:“是的,我把我的爱永远留给了华秀娜。”
“爱情是很美好的东西,人生没有它,会是很大的缺憾。”林原叹了口气。
周祥元看着他,突然笑了:“林原,你是不是有了意中人?”
林原的脸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周祥元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把握,别让爱情溜走。”
林原摇了摇头:“算了,不提这个了。”
这时,摊主端上了羊肠汤和饼子,羊肠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老板,有酒吗?”周祥元问。
“只有二锅头。”摊主答道。
“来半斤。”周祥元说道。
摊主身边的小孩麻利地打了半斤散酒,拿了两个酒杯送过来。周祥元给自己和林原倒满,举起酒杯:“来,为我们美好的未来,干一杯!”
林原举杯与他相碰,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却也觉得心里畅快。周祥元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却浇不灭他心里的火焰,为了实业救国的梦想,他愿意付出一切。
喝完酒,林原扶着有些摇晃的周祥元,叫了一辆黄包车,递给车夫两毛钱:“把他送到罗家胡同北二号旁边的小院子,户主姓周。”
看着黄包车消失在夜色中,林原从怀里掏出一只翡翠玉镯,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着,玉镯色泽温润,正是当年周祥元在英国当掉的、素云的那只。他长长叹了口气,握紧玉镯,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陈家的书房里,装修奢华,红木书架上摆满了商业书籍和古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味。陈作伟坐在太师椅上,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眼神深沉,正在沉思。
陈沐新走进来,恭敬地问:“爹,您找我?”
“离周家最后的交款期限只剩三天了,你去林家看看,探探风。”陈作伟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爹,我觉得应该再拖一拖林善成。”陈沐新有些犹豫,“现在去林家,他还以为咱沉不住气,说不定会再漫天要价。”
“商场如战场,不能掉以轻心。”陈作伟弹了弹雪茄灰,“现在我们的对手是周家,万一周家父子真筹到了款子,我们再想办法就来不及了。你去林善成那里探探底,看看他到底是什么心思,周家的款子到底筹得怎么样了。”
陈沐新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周家父子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不能掉以轻心:“是,我明天一早就去。”
陈作伟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梳毛厂我们志在必得,不能让周家捷足先登。如果林善成那边有动摇,你就告诉他,我们可以再加价,但前提是,他不能卖给周家。”
“我明白。”陈沐新答应着,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说辞。
夜色渐深,陈家书房的灯光依旧亮着,一场围绕梳毛厂的明争暗斗,即将达到白热化。
林善成的书房宽敞明亮,红木书架上原本摆满的瓷器被清空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幅刚拆封的字画。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宣纸上,墨香与古董的沉香交织,透着一股新旧交替的微妙气息。
“好了,就挂在那儿!”林善成站在屋中央,指挥着福庆和另一个仆人挂画。他眯着眼睛打量,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位置,语气里满是对新营生的期待。自从听了周祥元的建议,他就下定决心从瓷器转行字画,这两年瓷器生意越来越难做,洋鬼子只认仿品,真品反而滞销,仿品风险又大,全凭运气,是该改改路子了。
福庆小心翼翼地扶着画框,另一个仆人在墙上钉钉子,动作稍重,画框晃了晃,福庆手忙脚乱去扶,字画却从手中滑落。林善成眼疾手快,一把捧住,吓得心脏怦怦直跳:“你小心点儿!这画要是撕破了,找人补好也得掉两三百块大洋的价!”
福庆连连赔罪,林善成摆摆手,仔细检查着画纸,确认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林妻走进来,看着满墙的字画,忍不住打趣:“这没几天的功夫,你还真改卖字画了?”
“听周祥元的没错。”林善成把画递给仆人,语气笃定,“瓷器生意越来越难做,丫头又总发疯摔东西,换成字画,至少轻便好藏。”
林妻突然想起什么,皱起眉头:“哎,当家的,要是咱家丫头摔不成瓷器,改撕画了,那咱也受不了啊!”
林善成一愣,随即拍了拍额头,可不是嘛,女儿的脾气谁也摸不准。“福庆,你们别挂了!”他喊住仆人,“把墙上的字画全取下来,收进保险柜!明天我从北平进一批高仿画,真迹可经不起丫头折腾!”
正说着,王婶走进来:“老爷,太太,门盛园百货店的经理陈沐新求见。”
林善成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对林妻说:“陈家沉不住气了,亲自上门了。”他转头对王婶说,“领他到外客厅等着,我这就来。”
“你在这里看着,把字画收好锁进保险柜。”林善成对林妻吩咐道,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向外走去——他倒要看看,陈家愿意出多少价。
林善成的会客厅古色古香,八仙桌上摆着精致的茶具,墙上挂着一幅高仿的《清明上河图》,虽不是真品,却也画得有模有样。陈沐新正站在墙边,装作欣赏古董,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口,透着几分不耐烦。他打心底里瞧不上林善成这种投机商人,若不是为了梳毛厂,他才不会亲自登门。
“陈经理客气了,冒昧来访,多有打扰。”林善成走进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陈沐新转过身,敷衍地拱了拱手:“林老板,我对古董不太感兴趣,咱们还是直接谈梳毛厂的事吧。”
“请坐。”林善成示意仆人上茶,自己在对面坐下,语气慢悠悠的,“真不好意思,这个厂子我已经答应给周德馨了。”
“九万块让给周德馨?”陈沐新挑眉,语气里满是轻视,“林老板,您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不会算账?周家三年前就被我们门盛园打得倾家荡产,您觉得他们有实力吃下这个厂子?”
林善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是九万块,是十万块,先付五万,交接后付两万,其余三万三年内付清。”他放下茶杯,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周德馨虽然性子耿直,但他的大儿子周祥元是块好料,而且,周祥元已经和我女儿订了亲,我当然要先照顾亲家。”
“您是说,周祥元和您府上千金订了亲?”陈沐新惊得差点站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周家竟然走了这步棋,难怪林善成态度坚决。
“是啊,等他们成亲,还要请令尊和你来喝喜酒呢。”林善成笑得一脸坦然,心里却在盘算着陈家的反应。
陈沐新脸色一沉,知道这事已经没了转圜余地,起身道:“原来是这样,有好事当然要先照顾亲戚,那我就不打扰了。”
林善成起身相送,刚走到客厅门口,就见周祥元迎面走来。“伯父好。”周祥元笑着打招呼,看到陈沐新,眼神微微一凝。
“祥元来啦。”林善成热情地招呼,“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不用介绍,我们是英国的老同学。”陈沐新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挑衅。
“真没想到,在英国是朋友同学,回到天津,见面就是敌人。”周祥元伸出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眼神却透着锋芒。
陈沐新没有握手,语气倨傲:“祥元,恕我直言,你要是不收这个梳毛厂,我们还能做朋友。天津的日货代理,我让你三分之一,怎么样?”
“对不起,我就认准干毛纺织了,不做日货买卖。”周祥元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就凭你那点儿底子也想开梳毛厂?不知道你打算开多久!”陈沐新嗤笑一声。
周祥元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三年。”
林善成急忙问:“啊?你打算只开三年就关厂子?”
“不,三年之后,我要开天津最大的毛纺织厂,生产的产品遍销中国。”周祥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眼里闪烁着理想的光芒。
陈沐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痴人说梦。”
看着陈沐新的背影,林善成劝道:“祥元,犯不着和这种人斗气,和气生财嘛。”
“伯父说得对,但在这种人面前,绝不能落了下风。”周祥元看着陈沐新的背影,语气冷了几分,“这种人专咬落魄人,你弱他就强,你强他就怂。”
宋家的账房里,四个账房先生正埋头算账,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此起彼伏,像一首节奏明快的乐曲。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落在算盘珠子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素云悄悄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包茶叶,脚步轻盈,生怕打扰了众人。
账房总管吴作栋左手打算盘,右手记账,动作麻利,片刻后停下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素云快步走过去,把茶叶递上:“吴总管,知道您爱喝雨前梅坞龙井,夫人刚赏我的,我赶紧给您拿过来了。”
吴作栋接过茶叶,打开闻了闻,眼睛一亮:“好孩子,谢谢你啦。玉髓晨烹谷雨前,春茶此品最新鲜,谷雨前的龙井,可是好东西。”他看着素云,眼里带着几分赞许,“我不过上个月随便跟你说了一声,你就记住了,真是有心人。”
“孝敬您是应当的。”素云笑得乖巧,语气真诚,“宋家这么大一家子的吃喝拉撒、用度花费,您月月都能拿出一本清清利利的流水账,真是好本事。”
吴作栋放下茶杯,叹了口气:“算账可不是小事,银钱货物出入都靠这本账。账算好了,能省出一间金屋;账算不好,一座金山也得流走。”
“吴先生,您先前教我打算盘,我都学会了,您能教我看账吗?”素云鼓起勇气,眼神里满是渴望。她知道,在宋家这种地方,只有有本事才能立足,将来不管是留在宋家,还是回到周家,算账都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你小姑娘家的,学看账做什么?”吴作栋有些意外。
“赶明儿我要是掌家了,也想省出一间金屋、一座金山来。”素云语气坚定,眼里闪烁着不甘平庸的光芒。
其他账房先生闻言,都围了过来,打趣道:“素云志气不小啊,还要掌家?”“你要掌谁的家呀?”
“将来总有地方让我管。”素云不卑不亢地回应。
吴作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来了兴致:“我可以教你,但先要考考你有没有资质,我吴作栋不收脑子不灵光的徒弟。”
“您现在就考吧!”素云毫不犹豫。
“我给你露个绝活,你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我教你看账。”吴作栋说着,对旁边的小吴先生说,“去拿三个算盘来。”
小吴先生连忙取来三个算盘,和吴作栋面前的算盘一共四把算盘拼成一个方形。吴作栋翻开一本账本,双手同时动了起来,主打下两个算盘,上两个为辅,手指拨得飞快,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密集而清脆,不过片刻功夫就停了手:“一共算出十五组数字。”他拿起笔,刷刷点点把满满一页账填好,动作行云流水。
周围的账房先生纷纷称赞,小吴先生得意地说:“素云,我叔这手‘走四方’,你学得会吗?”
“吴总管,我要是学会‘走四方’,您真能教我算账?”素云看着那四个算盘,眼里满是倔强。
吴作栋把笔一搁:“给你十五天时间,学会了,你就是我关门弟子。”
“您先教教我要领吧!”素云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急切。
“要领很简单,关键看你能不能领悟。”吴作栋指着拼成方形的算盘,“这四个算盘其实就是一个大算盘,左手管左边两个,右手管右边两个,眼神要快,脑子要活……”素云听得聚精会神,手指下意识地模仿着,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学会这门手艺。
陈家的书房奢华而压抑,红木书架上摆满了商业书籍和价值不菲的古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味。陈作伟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夹着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眼神深沉如潭,透着老谋深算的锐利。
“没想到,这步棋竟然让周家先走了一步。”陈作伟缓缓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更多的却是凝重。他曾经担心周祥元会出什么奇招怪招搞定林善成,但和林家订亲这一招,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爹,周德馨不足为惧。”陈沐新站在一旁,语气带着不屑,“咱也开间梳毛厂,稍微使些手段,保管让周家像三年前退出百货界一样,赔得干干净净,光着身子离开纺织业!”
“你别小看周德馨。”陈作伟打断他,眼神锐利,“当年他在百货业做得风生水起,若不是我抓住他资金链的漏洞,未必能赢。更何况他那个儿子周祥元,是专门学纺织的内行。”他弹了弹雪茄灰,语气严肃,“你忘了?周祥元一回来,就把周家杂货铺的销售额翻了一倍,连庆和斋都被他撬走了生意。”
陈沐新想起往事,脸色微微一变:“对,周祥元是有点儿棘手。这小子头脑灵光,做事精明,当年在英国我还被他忽悠着给一台破纺织机投资了八百块大洋,幸好我发现得早,逼他退了钱。”
“这件事你怎么没跟我提过?”陈作伟皱起眉头。
“我以为就是件小事。”陈沐新有些尴尬,“不过这个人确实不得不防。您瞧,他还没开业就让咱吃了亏,下一步咱该怎么办?”
“别急。”陈作伟摆了摆手,眼神深邃,“纺织业潜力巨大,买不到林家的厂子,将来可以自己办。现在当务之急是发展自己,为将来的竞争做准备,别跟他们硬碰硬,两败俱伤对谁都不好。”
“两败俱伤?”陈沐新笑了,语气里满是轻敌,“爹,虽说周祥元是个人才,但就凭周家那点儿实力,您也不必这么怕他们吧?”
陈作伟看着儿子,摇了摇头:“我做了几十年生意,看人从来没走过眼。周祥元——很可能是一只虎。”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你等着瞧,他绝不会只满足于一个小小的梳毛厂。”
宋恩行的外屋里,传来清脆的抽打声和女孩的哭声,打破了院子的宁静。宋夫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对着丫环碧莲发脾气,碧莲一边躲闪,一边哭着求饶:“夫人,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吧!”
素云刚走进院子,就听到哭声,心里一紧,连忙快步走进屋。只见宋夫人气得满脸通红,木棍一下下落在碧莲身上,碧莲的胳膊上已经红肿了一片。“夫人,您别生气,当心闪着您!”素云连忙上前拦住宋夫人,语气恭敬而急切。
宋夫人停下手,胸口剧烈起伏:“气死我了!这个笨蛋,什么也干不成!”
“怎么回事?”素云看向碧莲,眼里满是关切。
“少爷要练字,我就给他研磨……”碧莲哽咽着,话还没说完就被宋夫人打断。
“行了,别解释了!”宋夫人瞪了碧莲一眼,语气愤怒,“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让少爷吃了半罐子墨汁!这要是吃出好歹来,你有十条命也赔不起!”
这时,宋恩行从里屋探出头来,满嘴都是黑色的墨汁,像个小花脸,样子十分滑稽。素云忍不住笑了,连忙说:“夫人您放心,吃了墨汁不会出事,中医还让病人吃墨汁止血呢。”
“真的?”宋夫人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素云语气肯定,“李太医常来咱家,他说过这事,还教了个方子,香蕉能吸墨,让少爷多吃几根,晚上就能把墨汁排出来。”
宋夫人松了口气:“既然是李太医说的,肯定没错。”
“碧莲,你赶紧去后院拿几斤香蕉来。”素云转头对碧莲说,碧莲如蒙大赦,连忙答应着跑了出去。
“我不吃香蕉。”宋恩行站在门口,撅着嘴说。
“你不吃香蕉,晚上会肚子疼的。”素云走过去,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你忘了上次肚子疼得打滚?还想再来一次?”
宋恩行连忙摇头:“我不要肚子疼。”
“那就吃香蕉,我给你拌一拌,肯定好吃。”素云笑着说。
“好吧。”宋恩行乖乖答应。
素云利落地点了盆水,领着宋恩行洗脸,一边洗一边说:“别动,先把墨汁擦干净。”宋恩行玩着水,十分听话。宋夫人站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素云这孩子,不仅机灵,还能管住恩行,真是个难得的好丫头。
董大的屋子简陋而昏暗,墙壁有些斑驳,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旧的大柜子,柜子上布满了破洞,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董大打开柜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看,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却是他心中永远的痛——那是素云的卖身契。
“立出舍书。天津董大,将女儿董素云,年十七岁,生于二月廿七日,午时建生,情愿卖于北平宋学寅家为婢。之后任凭教训,倘若夜晚山水不测,各从天命。如有亲戚哄骗逃拦走失,要亲父寻还,两边情愿,各无悔,永远存照。当付身价龙洋三千元整。恐后无凭,立此并照。外加盘费龙洋十元。”
董大看着纸上的字,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卖于”两个字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对不起女儿,为了报答周家的恩情,竟然把亲生女儿卖了,这份愧疚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董叔,我娘叫您有事。”周祥元的声音突然传来,董大吓得手忙脚乱地把纸叠起来,塞进床褥之下,胡乱擦了擦眼泪。
周祥元走进来,看到董大红红的眼睛,疑惑地问:“董叔,你哭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董大连忙摆手,语气有些慌乱。
周祥元的目光落在床褥上,刚才董大塞纸的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董叔,您刚才看什么?”他追问。
“是素云来的信,我想闺女了。”董大勉强笑了笑,起身转移话题,“太太找我有什么事?”
“好像是让您赶车拉东西。”周祥元看着董大躲闪的眼神,心里更加疑惑,但也没有多问,“我陪您过去吧。”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董大说着,快步向外走去。
周祥元看着他的背影远走后,转身迅速走进屋里,从床褥下取出那张纸,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心上。他慢慢念着,每一个字都让他心惊,原来素云不是去当雇工,而是被董大卖了!周祥元握着卖身契,手指微微颤抖,心里满是震惊和愧疚——他竟然不知道,董大为了帮周家,竟然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
宋家的后花园花繁树茂,鸟鸣啾啾,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宋母由宋夫人陪着,在两个丫环的搀扶下散步,脚步缓慢,脸上带着对晚辈的期盼。
“你瞧瞧,这后花园交给素云打理,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宋母看着满园的花草,语气满意,“这鸟叫得也热闹,比以前有生气多了。”
“是啊。”宋夫人笑着附和,“素云照顾恩行也周到,现在恩行没了我可以,没了素云可不行。”
宋母叹了口气,在亭台边坐下,丫环连忙递上茶水:“咱家恩行今年马上就十八了,九月二十七过生日,也该张罗婚事了。”
宋夫人心里一动,知道宋母的意思,笑着说:“娘,我这些天也在想这事。以前我还想找个门当户对的,现在看来,不如素云合适。”
“就是这个理。”宋母点点头,语气笃定,“恩行性子单纯,找个门当户对的,未必能真心待他。素云机灵、懂事,又能管住恩行,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我也是这么想的。”宋夫人笑着说,“就凭咱宋家的财势,找个门当户对的不难,但恩行未必能过得好。素云虽然是丫头出身,但品性好、有本事,将来肯定能帮衬恩行。”
宋母满意地笑了:“等恩行过了生日,你就赶紧跟素云提这事,早点把婚事定下来,我也能早点抱重孙子。”
“好,我记着。”宋夫人答应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跟素云说这事——素云这么聪明,想必不会拒绝这门能改变她命运的婚事。
碧莲的屋子狭小而逼仄,墙壁斑驳,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旧的柜子,角落里堆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唯一的小窗透进微弱的光,却驱不散屋里的沉闷。她坐在床沿,偷偷地抹着眼泪,胳膊上的红肿还清晰可见,隐隐作痛。肩膀因啜泣而微微耸动,刚才被宋夫人打骂的恐惧和委屈,还有对家乡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敲门声突然响起,碧莲吓得浑身一僵,慌忙用袖口擦去眼泪,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来,来了。”
开门一看,是素云,手里拿着一瓶红花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像一道光闯进这昏暗的小屋。“素云姐,你来了。”碧莲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我拿了点红花油,给你擦上,伤好得快些。”素云走进屋,把药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碧莲红肿的眼睛上,语气里满是心疼,“你是不是刚哭过?”
“我没哭,是迷了眼睛。”碧莲倔强地别过脸,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眼睛都红成这样了,还说没哭。”素云拉着她坐下,语气轻柔却带着干练,“这屋里没风没尘的,怎么会迷眼?你当着夫人可不能哭,越哭她越生气,打得越狠。”
碧莲点点头,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我想家,想我娘。”
素云拿起红花油,轻轻捋起碧莲的袖子,看到她胳膊上青紫交错的伤痕,还有未干的血印,忍不住吸了口气:“打得真狠啊,都肿了。”她小心翼翼地给碧莲擦药,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琉璃,“我刚来的时候也想我爹,夜夜睡不着,咬牙忍住了,熬上一年,就习惯了。”
“都说进了宋家就是进了福窝,就算当丫头也比外头中资人家活得好。”碧莲哽咽着,“可我宁愿回家里挑水劈柴,住草房吃窝头,也不想在这里受气。”
素云的动作一顿,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她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可事已至此,抱怨无用。“既然已经卖到宋家,再想别的也没用了。”她语气坚定,眼神里带着一丝对命运的反抗,“要往前看,总往后看,永远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
碧莲看着素云坚定的眼神,慢慢止住了哭声,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不太明白。
“我爹说,我生下来就是丫头命,能进宋家当丫头已经是福气了,哪还能改变?”碧莲的声音里满是认命的绝望。
“谁说命运是生下来就定好的?”素云停下动作,眼神里闪着倔强的光,“武则天十四岁进宫,当了十二年才人,后来还被送到庙里当尼姑,命苦不苦?可最后她还不是当了皇帝,改了自己的命?”
碧莲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素云姐,我不敢想那么多,以后能当好宋家的丫头,不挨打,我就满足了。”
“瞧你那点儿出息。”素云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鼓励。
“素云姐,你想过啥样的生活?”碧莲好奇地问。
“我要管一个家,一个很大的家。”素云的眼神坚定,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多大的家呀?”
“最起码,也得和宋家一样大。”素云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碧莲吓得瞪大了眼睛:“哎呀,你真敢想!这事儿我连做梦都不敢梦。”
素云笑了,眼里闪着自信的光:“你瞧着吧,总有一天我能做到。”
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两个女孩相互慰藉的身影,也照亮了素云心中不屈于人下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