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
摄政王府书房。
沈追单膝跪在青砖上,甲片磕出一声响。
“西华门第三道暗闸的铜栓昨夜被人拔了。雪地上的脚印顺出去,一路到严府后巷。”他低着头,“诏狱那边没得手。周延半夜熬不住刑,咬碎舌头死了。严家的人进去,只摸到一具凉的。”
赫连钦坐在紫檀案后。
石青色窄袖常服,背上裹着厚布,药味压不住。
案心压着一张素笺,没有署名。
“栓是有人替他们拔的。”赫连钦两指按住笺角,“这东西,寅时二刻插在正门石狮子嘴里。”
沈追抬头。
“写的什么?”
“严崇礼在九门里埋了十年的底。十二个统领,初一十五换防的死角,暗铺,更漏差的几分几刻,全在上头。”
沈追起身,两步跨到案前。
看到第三行,他按住了刀柄。
“东华门那个铜绞盘,偏了两寸。这事连兵部都没记档。”他抬起头,“王爷,这人站在咱们屋里看过。”
“誊。”赫连钦把素笺推过去,“只抄名字和当值的门,别的一个字不许落。抄完念给本王听一遍。”
笔走得极快。
沈追搁笔的时候,原信已经在赫连钦手里燎着。
“字迹留不得。这种东西落在严家手里,本王就是通前朝的那个。”
火苗咬上纸边。
字迹一点点发黑,卷成灰渣落进铜盆。
赫连钦走到墙上的京城防务舆图前,朱砂笔点出十二处。
沈追看清那片红,嗓子发紧。
“全在内廷往外城的最短路上。神武门,东华门,他们把未央宫圈成了瓮。”
“严崇礼一抬手,太后连翅膀都没地方展。”赫连钦把笔扔回筒里,“皇兄咽气前攥着本王的手。这江山,他们母子。谁伸爪子进未央宫,本王剁谁的爪子。”
“写信的人懂九门的机括,还知道严崇礼昨夜要灭周延的口。”他按着左肩,“特意留下那道栓,让严家人自己踩出脚印,把柄送到王府门口。”
“王爷。”沈追收住嗓子,“昨夜太后那边,可是放了话,让您查这几日冒头的前朝旧物。”
赫连钦看着地笼里的炭。
“她手里要是有九门的底卷,昨夜就不会被张怀几把铁锤逼到墙根。”
“那太液池里那架弩呢。”
“弩是死物,摆在那儿谁都能摆。”赫连钦转身,“这封信是活局。没在皇城里趴二十年,画不出更漏差的那几分。她进宫五年。”
沈追不说话了。
“京里还窝着前朝工部退下来的老鬼。”赫连钦把烧剩的一角按进火里,“这老鬼不把太后当人。”
“王爷这话怎么说。”
“严崇礼围未央宫的时候,他一声不出。等本王砍了张怀,严崇礼吃了瘪,他才借西华门的风把刀递进来。”
地笼里的炭裂了一声。
“借本王的手剔严家的骨。好算盘。”
“那这份名单,王爷还用不用。”
“刀磨好了送上门,不用是傻子。”赫连钦抽刀拍在案上,“午时三刻,拿人。”
“进诏狱,还是就地。”
“当场卸甲,按谋逆。一个时辰内清干净,别留喘气的给严家捞。”
沈追走到门口,退回半步。
“王爷,十二个统领一齐出事。明日早朝,严党必定扯上张怀的死,纠集六部,告您排除异己。”
“早朝。”赫连钦翻开一本文书,“他这几日踏不进金銮殿。”
“王爷另有安排?”
“名单末一个,东华门副统领孙进。”
“孙进。”沈追想了想,“嘴紧,寡言。他娘病得快咽气,严相爷赐了根百年老参吊着。这人把命押在相府。”
“宗庙的牙牌在孙进手里。严崇礼要往祠堂里塞什么,要请谁出面压本王,都得过这块牌。”赫连钦把文书合上,“牌进了本王的地窖,他明早就没空上朝。他得先回宗庙,看自己的篓子漏到哪一步。”
“留他活口?”
“留。办完十二个,带人把他捆了,扔进宗庙后院地窖。”
“引蛇出洞。”
“太后的名声已经被他泼了一盆脏水。”赫连钦的手压在印上,“这盆水,本王要他自己端起来喝。”
“属下遵命!”
门开门合。
风卷进来,铜盆里的灰飞起几点,落在他靴面上。
赫连钦低头看着那点黑。
昨夜未央宫金砖缝里挑出来的那撮,也是这个色。
那股被大氅压过的冷香又绕上来。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下。
未时二刻。
未央宫。
宫门外换了一批玄甲卫,甲片上的雪水滴在台阶。
内殿里,楚明徽拿铁钳拨着炭。
青黛进来,帘子落下,空药罐搁在矮几上。
“娘娘,午时三刻动的手。一个时辰不到,十二个统领全躺平了。沈追亲自去的,人头挂在玄武门外。”
铁钳夹起一块红炭,添进去。
“比哀家算的快半刻。”
“只是周延自己咬了舌头,没留给严家的刀。”青黛手心搓着衣角,“王爷怕是也猜到西华门那串脚印是人故意留的。万一顺着往宫里查。”
“周延活着死着都一样,严家的人踩进去过,脚印就作了数。”楚明徽靠上软枕,“寅时送信的是墨隐楼的人,走的城西废井,没过宫门。”
“哀家在他眼里,是被前朝旧部拿来挡刀的那块木头。他越觉得暗处有鬼,未央宫就越干净。”
玉璧贴在胸口,温度稳住了。
第五枢的余力还够拓半张。
京城地下暗渠的图在她眼里一寸寸亮开,亮到太液池往南那一段就断了。
够了。
那一段尽头,正是宗庙后院。
“名单全送给摄政王,咱们手里不就空了?”
“十二个弃子而已。”楚明徽放下铁钳,“严宽劫梓宫,这么大的动静,严崇礼能不知情?他是放严宽去死。严宽死在送葬路上,护驾不力的罪就扣在赫连钦头上,京畿大营他顺手就接过去了。”
“所以娘娘昨夜在落雁坡断了严宽的后路。”
“顺带把他九门里的桩子一根根拔给摄政王看。”楚明徽起身,“他想看赫连钦和前朝余孽咬成一团。哀家偏要他们先咬他一口。”
“孙进那头呢?”
“孙进是严崇礼留给赫连钦的套。今早寅时,哀家已经把这套摆到王府案上了。”楚明徽走到窗边,“现在看摄政王怎么用这块牌,把首辅大人请进自己挖的坑。”
“严家坐不住的。”
“老狐狸不会明着闹。死了十二个人,他只会往宗庙去。”楚明徽整了整袖口,“压不住哀家,就拿赫连家的长辈压赫连钦。去,取哀家那件素斗篷。”
“娘娘要出宫?”青黛变了脸,“外头全是玄甲卫!”
“孙进他娘吞的那根参,是相府库里出的。”楚明徽从袖中取出一只扁木盒,翻过来,盒底一方小印,“这盒子得躺在宗庙的地窖里,摄政王才搜得出来。经第二只手,味道就不对了。”
“暗渠图上西暖阁那条废道,墨隐楼昨夜清的,通了没有?”
“通了。直抵太液池边的假山。”
“走。”
酉时三刻。
相府书房。
门窗死闭,地龙烧得人出汗。
严崇礼裹着两层狐裘,陷在红木大椅里。
管家的头抵着地砖。
“相爷,全没了。十二个人,一个上午,罪名是私通前朝。”
严崇礼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孙进。”
“没影了。家里去看过,老娘死在炕上,屋里翻得乱七八糟。多半落在沈追手里。”
咔吧。
紫砂盏裂了一道缝,茶水顺着缝往桌面上渗。
“十年。”他把裂盏砸在砖上,“老夫在九门钉了十年的钉子,一个上午被人薅干净。赫连钦要有这脑子,三年前就不会把京城防务丢给兵部。”
碎片溅到管家手边。
“相爷,莫非是太后?”
“她?”严崇礼从鼻子里出气,“钻过棺材底的妇人,能摸着老夫的底卷?就算摸着了,她分得清哪道门是死角,哪班人几时换?”
管家伏着没动。
“有人在后头喂她。”严崇礼撑着椅扶手站起来,走到窗前,“落雁坡的前朝连弩,西华门拔掉的栓。桩桩都冲着老夫来。京城里有东西盯着这座相府。”
“那明日早朝,相爷还去不去。”
“上什么朝!”他转过头,“赫连钦杀张怀,拔老夫的桩,这是要撕了脸皮。你拿老夫的拜帖,去赫连家宗庙。”
“请赵太夫人?”
“她不管朝局,她管赫连家的脸。”严崇礼停了半口气,“御药房那个小黄门,还喘气吧?”
“在。他昨夜替太后换了三回炭。”
“摄政王进去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外袍是撕的,腰带没系。”严崇礼拢紧狐裘,“这话不用老夫说,他说就够。寡嫂小叔,孤男寡女。太夫人听完,赫连钦的背甲自己就得脱一层。”
管家爬起来,拜帖揣进袖里。
人刚退到门口,外头有人撞进来。
“相爷!宗庙那边传话,赵太夫人开了祠堂门。”
严崇礼停住。
“摆了家法。还点了一个人的名。”
“谁。”
“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