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
铜鼎里的瑞脑烧得呛人。
石灰味从殿心漫上来,香压不住。
十二只黑漆木匣在金砖上码成三排,盖子全掀着。
生石灰里各坐一颗头,眼睛都没闭。
赫连钦立在白玉陛阶下。
正红蟒袍,腰上挂刀,没戴冠,鸦青长发只用一只金环箍在脑后。
龙椅上,赫连珏两只手攥住扶手,两条小腿离地还有半尺,眼睛钉在那排匣子上,挪不开。
椅后座屏前垂着十二旒珠帘。
楚明徽端坐在帘内,一只手从帘缝里探出半寸,搭在椅背的雕龙上。
“前日落雁坡,崖顶架了五十张前朝神机弩,拦先帝梓宫。”赫连钦的声音在空殿里荡出回音,“本王昨日查了皇城九门。这十二个,当日当班。放逆党出城,漏军械。”
满殿乌纱,没一顶抬起来。
严崇礼站在文班头一个,两手揣在紫貂袖口里。
今早那道病折递出门又被他追了回来。
宗庙开了祠堂,家法摆上了,这朝他得来,得当着百官跪一回。
跪得越低,太夫人那边的火就烧得越旺。
“严阁老。”
“老臣在。”他跨出半步。
“十二个人,八个是吏部三年前从京畿大营调进九门的,四个是兵部去年补的缺。”赫连钦看着他,“两部尚书,都是阁老的门生。九门烂到这个份上,阁老给个说法。”
“老臣失察。”严崇礼跪下去,膝盖砸在砖上,“用人不明,请交大理寺与刑部重审此案,把同谋一并挖净。”
“审过了。”赫连钦拇指压在刀柄上,“本王替阁老审的。今日叫阁老来,是认认脸。往后举荐人,眼睛睁大些。”
“摄政王好大的威风。”
严崇礼身后站起一个人。
户部右侍郎魏谦,正三品,严党里最硬的一块骨头。
他跨出两步,袖子一甩,指住那排木匣。
“九门统领都是四品武职,吃的是朝廷俸禄。不过大理寺明堂,不经刑部核准,摄政王一纸私令,半日连斩十二个。”他脖子梗着,“王爷讲讲,这是国法哪一条?”
赫连钦的靴底在陛阶边沿碾了半圈。
“私通前朝,谋逆,当场正法。”他看过去,“魏侍郎心疼了?”
“下官心疼大晟的国法!”魏谦又逼近一步,“前日你在未央宫,当着太后和陛下的面砍了左佥都御史张怀。今日又把十二名守将不教而诛,首级摆到太和殿来。王爷眼里还有满朝文武,还有垂帘的太后吗?”
他转向严崇礼。
“相爷!他手里有兵,今天能拔九门,明日这殿上我们这些脖子,还剩几根?”
“放肆。”严崇礼呵了一句,人没起来,头也没抬,“殿前大呼小叫,退下。”
魏谦把乌纱帽摘了,端端正正搁在脚边。
“下官今日死在这儿,也要参摄政王一本。”他冲着陛阶喊,“口口声声私通前朝,证据何在,口供何在?人都杀光了,死无对证,全凭王爷一张嘴定罪!”
殿里起了细碎的动静。
三名御史跨出班列,跪在他身后。
赫连钦的五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哒。
哒。
“本王杀人,不等死人开口。”
“王爷自然不等!”魏谦仰起脸,“一顶通敌的帽子随手扣下去,刀就落了。”他转向珠帘,“下官要问太后娘娘一句。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还是他赫连钦的天下?”
风从殿门灌进来。
没人出声。
帘后。
玉璧贴在心口,温度稳稳渗进皮肉。
第五枢昨夜只开了半格,吐出一册前朝暗桩的旧名。
永和坊长丰银号,列在第七行。
剩下的半截,是青黛昨夜跑废了两匹马换来的。
昨夜子时,一张没有落款的纸条塞进了魏府门缝。
上头只一行:摄政王今日要拔户部。
她等的就是这个人站起来。
“魏侍郎。”
帘后的嗓子又低又哑,透着被前日那场血吓过的虚。
满殿的耳朵一齐竖起来。
“太后娘娘明鉴!”魏谦磕下一个头。
“魏侍郎昨日在户部值宿,整夜没合眼?”
魏谦一愣。
“回娘娘,下官忧心国事,夜不能寐。”
“忧心国事。”楚明徽慢慢道,“还是忧心永和坊长丰银号那三万两,兑不出来。”
魏谦按在膝上的两只手,往布面里抠,骨节顶起来。
“娘娘此话何意?下官两袖清风,哪来三万两。”
“长丰银号的东家姓周,是前日在落雁坡劫道的京畿副将严宽的远房表亲。门面上做米粮,柜底下做前朝暗桩的买卖。”帘后传来瓷盖轻碰的一声,“本月初三,魏府的管事拿你的私印去提了三万两。银子转了两道手,进了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的宅子。补进九门那四个缺,就是这笔钱买的。”
一殿的人连呼吸都收着。
严崇礼揣在貂袖里的手,往掌心一收。
魏谦抬起脸,直愣愣盯着珠帘。
“血口喷人!太后久居深宫,听了乱党的谗言,这账是人凭空捏的,意在构陷!”
“捏的。”楚明徽的声音仍旧慢,“提钱那日留了一张凭条,盖着魏家私印,底下按着你管事的手印。纸是前朝澄心堂的,水火不侵。”她停了停,“要不要哀家把它请上殿来,让百官传着看一遍?”
魏谦的嘴唇开始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长丰银号是严党洗银子的暗庄,那张凭条是死账,连严崇礼都只过总数不看明细。
帘后那位,怎么会知道得这样细。
“太后。”赫连钦截住了话头。
他转过身,面向珠帘,抱刀弯了半截腰。
这个礼不深。
满殿的人都看见摄政王朝帘后低了一回头。
“臣敢问,物证在何处。”
“昨日王爷在九门动刀,玄甲卫全压在内城。”楚明徽的声音慢下来,“永和坊那条街,一整日没人看。哀家的人进去了一趟。凭条连着三年总账,现在都在哀家手里。”
帘后伸出一只手,一叠按着红印的账册底子递了出去。
掌事内侍双手捧过,趋下陛阶,到赫连钦面前跪奉。
最上面一张,澄心堂纸,魏家私印。
赫连钦捏起来,指尖掐住纸角,转身走到魏谦跟前,把那张纸举在他眼前。
“你刚才问本王证据何在。”
“……”
“拿前朝暗桩的银子买九门的官。前日崖顶那五十张弩,就是这三万两送进皇城的。”赫连钦松开手指,纸飘下去贴在魏谦膝头,“这顶帽子,是你自己扣稳的。”
魏谦坐倒在地,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他扭头去看严崇礼,张嘴要喊。
严崇礼闭上眼,把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老臣死罪。识人不明,让这等通敌之辈混在朝堂,险些酿成大祸。请摄政王依律严惩。”
断得干净。
“阁老公忠体国。”赫连钦拔刀。
刀身刮着鞘口,一声刺响划过大殿。
“摄政王你无权。”
“拖出午门。”赫连钦把刀尖往下一指,“不等秋决。今日,现在,斩。”
四名殿前武士架起魏谦的两条胳膊往外拖。
“相爷救我,相爷救我。”
喊声顺着广场一路远去。
午门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
殿里一排排乌纱压得极低。
前头一位御史的帽翅抖了两下,膝下那片金砖洇出一小块湿印。
没人敢把膝盖挪开半寸。
赫连钦回刀入鞘,走到那排木匣前,偏头看严崇礼。
“这十二颗,本王先收着。九门的缺,今日未时前,兵部把名单报到王府。”他顿了顿,“再混进不干净的东西,明早这金砖上,装头的匣子换紫檀。”
“老臣,领命。”
下朝钟响。
百官鱼贯退出,脚底落得极轻。
严崇礼被两名门生搀起来,弓着背,一步一步挪出殿门。
殿里空了。
赫连钦没走。
左肩的线崩了,血洇在里衣上。
正红蟒袍看不出,药味散了一殿。
他抬头看珠帘。
“太后的手,伸到外城去了。”
“宫里一天三百口人吃饭。外城的米价,哀家也看。”
“那张纸,水火不侵。”
“澄心堂的纸是好纸。”楚明徽隔着帘子答,“写字的手,未必都是前朝的。”
“墨干了几个时辰。”
“王爷靴底的血干了几个时辰,哀家也没问。”
帘后静了一息。
“今早站起来那位,站得很准。”赫连钦道,“宫里的风从哪扇窗漏的,本王回头让人糊上。”
“王爷糊窗,哀家添炭。”她顿了顿,“一殿的人都冷。”
赫连钦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太后替本王补了半截刀。这半截,往后得还。”
“哀家的刀只补,不要。”楚明徽站起身,“倒有桩旧事,想请王爷掂一掂。赫连家的祠堂,今早开了门。”
“太夫人年纪大了,爱清净。”
“清净地方摆了家法,点的是哀家的名字。”她的声音低下去,“王爷的刀砍得出太和殿,砍不进自家祠堂。这一趟,哀家自己走进去。”
“太后走进去,就是认。”
“哀家走进去,是给太夫人看一样东西。”楚明徽转身,珠帘碰出一串响,“看完了,祠堂里跪着的人,该换一位。”
殿门外小跑进来一个黄门,趴在金砖上。
“太后娘娘,宗庙来人了。太夫人请娘娘即刻过去。”
他咽了口气。
“接人的轿子停在宫门外头。是严相爷的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