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勒住马，示意侍卫留在巷口放风，自己轻手轻脚摸到后院窗根底下。
窗纸薄，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飘出来。
“慢些抱，别晃着哥儿，小姑娘刚吃了奶，容易溢出来。”刘氏压低声音叮嘱奶娘。
萧逸屏住气，指尖轻轻沾点口水，在窗纸上捅开一个极小的窟窿，眯着眼往里望。
床榻上并排放着两个小小的襁褓，一红一蓝。
二个小家伙安安静静躺着，偶尔蹬一下细细的小腿。男娃眉骨锋利，鼻梁挺直，女娃眼尾微微上挑。
萧逸盯着男娃那张小脸，越看越怔住。
这眉眼，这轮廓，活脱脱跟他小时候一个模样。
他趴在窗外，看了许久，嘴角不自觉往上翘，心口又软又发涩。
甜的是这般招人疼的小娃娃，酸的是他连名分都没有，只能躲在窗外偷偷看上一眼，连靠近都不敢。
苏婉正靠在床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娃的小手，眼角余光瞥见窗边一道黑影。
她身子一绷，扬声厉声喝问。
“谁在那里！”
萧逸浑身一僵，被抓了现行，躲无可躲。
他直起身，从窗侧缓步走出来，一身玄色衣衫，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是我。路过此地，过来看看。”
刘氏和奶娘吓得一哆嗦，下意识伸手把两个襁褓往帐子深处挪了挪。
苏越刚从外面进来，看见萧逸，心里咯噔一下，随时准备开口周旋。
苏婉定定看着萧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没有当场戳破半句。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平平淡淡。
“既是路过，不妨进来喝杯热茶。”
萧逸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不打扰你休养？”
“已经稳下来了，不妨事。”苏婉朝刘氏递了个眼色。
刘氏会意，带着奶娘抱着孩子去隔壁偏房照看，屋里只剩下苏婉、苏越，还有萧逸。
苏越站在一旁，不吭声，眼睛来回瞟两人。
丫鬟端上热茶放在桌边，悄悄退出门外。
萧逸端起茶杯，指尖蹭过杯沿。
“昨日太子过来为难婉宁阁，多亏你撑住了。”
苏婉笑了一声。
“哪里是我撑住，是公子出面，几句话便把太子拦回去。我还一直好奇，公子这般底气，到底是什么来头。”
萧逸抬眼看向她，话绕得极委婉。
“不过是我的几分薄面罢了。”
“是吗，昨日听旁人说，敢当众顶撞太子，还拿太后压他，寻常富家子弟，可没这个本事。京城里头，有这份分量的人，屈指可数。”
萧逸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苏姑娘消息倒是灵通。”
“在京城做生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然哪天怎么栽的都不知道。”
“昨日皇后派人过来问诊，劳师动众，倒叫我意外。我一个开铺子的，哪里值得皇后挂心。”
“皇后素来跟张丞相走得近，张丞相视婉宁阁为眼中钉，太子昨日受挫，皇后自然要过来查探一番。你往后万事小心，他们不会轻易收手。”
“我知道。”苏婉盯着他，“我只是好奇，公子为什么三番两次帮我。咱们之前，应该不算熟识。”
萧逸和她对视，心头翻涌。
他无数次想开口，想问她当年那晚的事，想问她腹中孩子究竟如何。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婉宁阁香膏配方独到，太后十分喜爱。护着铺子，也算不拂太后心意。”
苏婉轻轻点头，不拆穿他这套说辞。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公子是另有所图。”
苏越站在边上，听得手心冒汗，两个人你来我往，句句藏话，偏生谁都不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他憋了半天，插一句。
“萧公子有心了。往后若是再有官府或者宫里的人上门刁难，我们也不知道去哪里求助。”
“若是出事，可以派人递消息到城西一处别院。”萧逸报了地址，“只要我能办到，不会坐视不理。”
“多谢公子仗义。”
“时辰不早，我该走了。你好生养身子，切莫操劳。”
“慢走。”苏婉看着他转身出门。
萧逸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往内室方向望了一眼，才跨出门消失在巷子里。
等人走远，苏越立刻凑上来。
“阿婉！你方才怎么不直接问他？那两个娃娃明明就是他的！”
“问了又能如何？”苏婉抬手，从衣襟里面摸出一块温润的照身玉，玉面上纹路独特，正是那晚之后她捡起来收好的物件。
刘氏抱着孩子回来，听见这话，叹了口气。
“这六皇子看着有心，可他身份太高，里面牵扯太子、皇后、丞相，一步踏错，咱们苏家就要大祸临头。他不敢认，咱们也不能贸然挑明。”
苏越皱紧眉头。
“可他明明都来看孩子了，他心里多半有数。”
另一边，萧逸翻身上马，侍卫跟着他缓缓离开巷子。
一路往皇子府走，他脑子里全是方才两个小家伙的模样，还有苏婉那双清亮藏着试探的眼睛。
他明明心里已经有答案，明明想留下来问清楚一切。
可一想到皇后、张丞相虎视眈眈，想到一旦认下，苏婉和两个孩子立刻就会卷入夺嫡风波，刀光剑影，永无宁日。
他抬手按住心口，满心自责。
明明就是她，我为什么又不敢相认？
侍卫侧头看他神色不对，小声开口。
“殿下，要不要再派人留在苏家附近守着？防止皇后那边再派人突袭。”
萧逸回过神，沉声吩咐。
“安排两队暗卫，轮班隐匿在周边，不许露面，只暗中护着。但凡有生人硬闯，立刻出手拦下。”
“属下遵命。”
马蹄继续向前，萧逸眼底翻涌着挣扎。
他想认，却还不能认。
苏婉刚把照身玉重新收好，外面看门的丫鬟慌慌张张冲进来。
“姑娘！不好了！张丞相家的管家带着一堆家丁堵在巷口，说咱们婉宁阁售卖的香膏，致使世家小姐过敏起疹，今天要上门拿人！”
“来得这么快。皇后那边刚无功而返，张丞相紧跟着动手。”
苏越脸色一变。
“咱们刚生完孩子，根本腾不出人手应付！”
“他想趁我虚弱的时候拿捏我？做梦。爹，你去给城西别院递消息，另外，咱们也不能只等着萧逸出手。”
刘氏抱紧怀里的小姑娘。
“那两个孩子，千万不能让他们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