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废墟中的营地。
抵抗军的基地不在小行星上。
那只是一个临时的中转站。真正的基地,藏在星语星北半球一座废弃的地下城里。
那里曾经是星语星最大的矿业城市——黑石城。暗渊入侵后,整座城市被炸成了废墟,地表建筑全部坍塌,但地下网络依然完好。抵抗军利用废弃的矿井和防空洞,搭建了一个庞大的地下基地。入口隐藏在一座坍塌的教堂废墟下面,需要穿过三条被水淹没的隧道才能到达。
凯尔带着艾琳娜穿过隧道的时候,艾琳娜几乎走不动了。
她的高烧没有退,脸上的伤口在雨水中反复感染,左臂上刻着「44」的地方已经化脓,每走一步都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凯尔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艾琳娜注意到,他每次回头的时候,目光都会在她脸上停留几秒,然后迅速移开。
他不敢多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忍。
那张脸——曾经和艾莉娅一样精致美丽的脸,如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从额头到下巴,二十七道伤口纵横交错,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金色的头发被灰烬染成了肮脏的灰黑色,乱蓬蓬地贴在脸颊上。她的嘴唇干裂发紫,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
那是一双和艾莉娅一模一样的眼睛——清澈、倔强、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
凯尔每次看到那双眼睛,心脏都会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想起了艾莉娅。
想起了她在牢笼里被折磨了十天却依然不肯屈服的样子,想起了她被能量光束击中胸口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想起了她的尸体被扔在广场上时散乱的金色头发。
他答应过要保护她。
他没有做到。
现在,他面前站着的是她的妹妹——一个毁掉了自己的容貌、在手臂上刻下编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孩。
凯尔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隧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密码锁,凯尔输入了一串数字,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艾琳娜站在门口,愣住了。
她看到了数百个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带着疲惫和伤痕,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他们在忙碌着:有人在修理武器,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地图前讨论战术,有人在角落里低声哭泣。
这是一个由幸存者组成的军队。
一支由绝望和希望共同锻造的军队。
"殿下。"
一个声音在艾琳娜身边响起。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那里。女人大概二十岁左右,身材高挑,留着利落的短发,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伤疤。她的左眼已经瞎了,眼窝凹陷,但右眼却异常明亮。
"我是莉娜·索恩,抵抗军情报官。"女人说,"凯尔队长之前派我去接应您,但我来晚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艾琳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怪你。"艾琳娜说,"暗渊的封锁太严了。"
莉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艾琳娜的脸上。她的眼神中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悲伤。
"我见过艾莉娅殿下。"莉娜轻声说,"她……她是个英雄。"
艾琳娜的喉咙哽住了。
她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凯尔走上前,拍了拍莉娜的肩膀。
"带殿下去医疗室。"他说,"她需要治疗。"
莉娜点了点头,扶着艾琳娜向基地深处走去。
艾琳娜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的一切。她看到了墙上贴着的星图,看到了桌上堆满的武器和弹药,看到了角落里蜷缩着睡觉的孩子,看到了一个老人正在用颤抖的手给一把步枪装填子弹。
这就是抵抗军。
一群被剥夺了一切的人,却依然在战斗。
艾琳娜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擦。
她让眼泪流着,一步一步地走向医疗室,走向她新的战场。
二、第一次刺杀:无准备的冲锋
艾琳娜在医疗室躺了三天。
她的伤口被清洗、消毒、包扎。医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曾经是王宫的首席医师——给她打了退烧针,处理了脸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了左臂上刻着"44"的地方。
"这个编号,"老医师一边包扎一边问,"是您自己刻的?"
艾琳娜点了点头。
"疼吗?"
"疼。"
"为什么?"
艾琳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为了记住。"
老医师没有再问。她只是轻轻拍了拍艾琳娜的手,继续包扎。
三天后,艾琳娜走出了医疗室。
她的烧退了,脸上的伤口开始结痂,左臂上的"44"依然渗着血,但她已经可以站起来了。
凯尔和莉娜在指挥室等她。
指挥室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星语星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暗渊的据点和巡逻路线。桌上堆满了文件和照片,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咖啡的味道。
"殿下。"凯尔看到她进来,站起身,"您的身体——"
"我没事。"艾琳娜打断他,"说吧,有什么计划。"
凯尔和莉娜对视了一眼。
莉娜走上前,将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着暗渊高级军官的制服,胸前挂满了勋章。他的脸很年轻,大概三十岁左右,眼神冷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是格雷森·沃克。"莉娜说,"暗渊第三军团的指挥官,军衔中将。他负责星语星北半球的清剿行动,过去三个月里,他指挥部队摧毁了十二个抵抗军据点,屠杀了超过三千名平民。"
艾琳娜盯着照片,眼神冰冷。
"他明天会经过黑石城外围的一条公路。"莉娜继续说,"他要去视察一个新建立的暗渊哨站。路线已经确认,护卫兵力大约二十人,两辆装甲车,一架武装直升机。"
"我们要杀了他。"艾琳娜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凯尔点了点头。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他说,"十二个人,埋伏在公路两侧的废墟里。等他的车队经过,我们用火箭筒和地雷发动突袭。"
艾琳娜看着地图,沉默了几秒。
"太急了。"她说。
凯尔愣了一下。
"我们没有任何准备。"艾琳娜说,"我们不知道那条公路周围的地形,不知道暗渊的增援需要多长时间,不知道那架武装直升机的型号和火力配置。我们甚至不知道格雷森·沃克本人会不会真的走那条路。"
莉娜皱起眉头。
"殿下,情报是可靠的。"她说,"我们有线人在暗渊内部——"
"线人也可能出错。"艾琳娜打断她,"也可能被策反。也可能传递假情报。"
她抬起头,看着凯尔和莉娜。
"我姐姐死在牢笼里,就是因为她相信了错误的情报。"艾琳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一样冷,"她以为暗渊会遵守停战协议,但她错了。她以为有人会来救她,但没有人来。"
凯尔的头垂了下去。
他的肩膀在颤抖。
艾琳娜看着他的反应,心中一阵刺痛。她知道自己的话太重了,但她必须说。她不能让凯尔和莉娜重蹈覆辙。
"我们需要更多时间。"她说,"至少一周。我们需要侦察地形,确认情报,制定备用方案。"
莉娜摇了摇头。
"殿下,我们没有一周的时间。"她说,"格雷森·沃克明天就会经过那条公路。如果我们错过这次机会,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凯尔。
"而且基地里的食物不多了。"莉娜说,"孩子们已经三天没有吃饱饭了。如果我们能杀死格雷森·沃克,暗渊在北半球的清剿行动会暂时停滞,我们可以趁机抢一批物资。"
艾琳娜沉默了。
她看着地图上那条被红笔圈出的公路,看着照片上格雷森·沃克那张冷酷的脸,看着指挥室里那些疲惫但充满期待的眼神。
她知道他们在赌。
用十二条命,赌一个可能的情报,赌一次可能成功的刺杀。
但她更知道,她没有资格阻止他们。
她是四十四号公主。
她是艾莉娅的妹妹。
她不能躲在后面,让别人替她去死。
"我去。"艾琳娜说。
凯尔猛地抬起头。
"殿下,您不能——"
"我去。"艾琳娜重复道,声音平静而坚决,"我姐姐死了,我不能再让任何人替我去死。如果这次行动要有人带头,那个人应该是我。"
凯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话。
莉娜点了点头。
"那我们需要重新制定计划。"她说,"殿下,您熟悉王宫周边的地形,但黑石城外围的废墟您可能不熟悉。我带您去侦察一下。"
艾琳娜摇了摇头。
"没有时间侦察了。"她说,"我们今晚就出发,凌晨四点到达埋伏地点。格雷森的车队预计早上七点经过。"
她拿起桌上的火箭筒,检查了一下弹药。
"走吧。"
那天晚上,十二个人离开了基地。
艾琳娜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脉冲步枪。她的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左臂上的伤口还在疼,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他们穿过废墟,到达公路两侧的埋伏点。
凯尔安排了六个人在公路左侧,六个人在右侧。地雷埋在公路中央,火箭筒手隐藏在废墟的制高点。艾琳娜和凯尔亲自负责引爆地雷。
凌晨四点,一切准备就绪。
他们在废墟中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早上六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六点三十分,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凯尔握紧了引爆器。
艾琳娜屏住了呼吸。
六点四十分,车队出现了。
两辆装甲车,一架武装直升机,护卫兵力大约二十人——和情报完全一致。
"来了。"凯尔低声说。
艾琳娜点了点头,手指按在引爆器上。
车队越来越近。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引爆!"凯尔大喊。
艾琳娜按下了引爆器。
轰——!
公路中央的地雷爆炸了,第一辆装甲车被炸飞起来,翻了个跟头,重重地摔在地上。火焰和浓烟瞬间升腾而起。
"开火!"
火箭筒、脉冲步枪、手榴弹——所有武器同时开火。公路两侧燃起了火海,暗渊士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惨叫声和爆炸声交织在一起。
艾琳娜从废墟中冲出来,手中的脉冲步枪不断射击。她瞄准装甲车的驾驶舱,一枪接一枪,直到驾驶舱的玻璃被打碎,驾驶员倒在血泊中。
她冲向前方,想要确认格雷森·沃克是否死了。
但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螺旋桨的声音。
那架武装直升机——它没有被地雷炸到,也没有被火箭筒击中。它在空中盘旋,机炮开始旋转。
"趴下!"凯尔大喊。
艾琳娜扑倒在地。
机炮开火了。
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而下,将公路两侧的废墟打得碎石飞溅。两个抵抗军战士被击中,当场死亡。另外三个受了重伤,倒在血泊中呻吟。
"撤退!"凯尔吼道,"直升机来了!撤退!"
艾琳娜咬着牙,想要冲过去救那些受伤的战士,但凯尔抓住了她的胳膊。
"殿下!走!"
艾琳娜被凯尔拖着向后退去。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些受伤的战士在火海中挣扎,看到那架直升机在空中盘旋,看到暗渊的增援部队正在从远处赶来。
她的心在滴血。
他们撤退了。
十二个人出发,回来的只有七个。
五个死了。
艾琳娜回到基地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她走进医疗室,看到那五个人的尸体被并排放在地上,脸上盖着白布。
其中一个是个孩子,大概只有十五岁。他的名字叫汤米,是基地里最小的战士。他死前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匕首。
艾琳娜跪在汤米的尸体前,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对不起。"她轻声说,"对不起……"
凯尔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他的脸上满是烟灰和血迹,眼神空洞。
"情报是错的。"莉娜走了进来,声音沙哑,"格雷森·沃克不在第一辆装甲车里。他在第二辆。地雷只炸了第一辆。"
艾琳娜没有回头。
"而且,"莉娜继续说,"那架直升机的型号我们搞错了。它不是老式的'毒蜂',而是新型的'猎鹰',装甲更厚,火力更强。我们的火箭筒根本打不穿它的装甲。"
艾琳娜闭上了眼睛。
无准备的冲锋。
没有侦察地形,没有确认情报,没有制定备用方案。
十二条命,换来了五个人的死亡,和一个失败的任务。
格雷森·沃克还活着。
"我们……"艾琳娜的声音哽咽,"我们还要继续吗?"
凯尔走上前,单膝跪在她身边。
"要。"他说,声音低沉但坚定,"我们不能停。停下来,汤米他们就白死了。"
艾琳娜抬起头,看着凯尔。
他的眼睛通红,脸上满是疲惫和自责,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
"下一次,"艾琳娜说,"我们要准备充分。"
凯尔点了点头。
"下一次,我们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