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出,脚下骤然一空。
厚重窒息的黑苔软层彻底消失。
两人终于挣脱那片无边无际的苔藓之海。
如同两尾濒死挣扎的鱼,撞破层层浪幕,勉强登岸。
可这所谓的岸,从来不是生路。
视野骤然开阔。
随之而来的,是压彻心口的死寂与绝望。
立足之地,是一片嶙峋倾斜的黑石崖。
岩壁锋利如刀,寸草不生,连最顽劣的黑苔也无法附着。
身前一步开外。
万丈绝壁,垂直劈落,如巨神开天,截断山河。
崖下无地,无石,无土。
唯有一片沸腾翻涌、吞噬一切的五彩渊海。
非水,非火,非雾。
是浓稠近乎实质的混沌浊气。
赤红、惨绿、幽紫、暗金、死灰。
万千灾厄色彩交织翻滚,撕扯、湮灭、重生,无休无止。
甜腻腐臭混着硫磺焦辣,扑面而来,呛得神魂发紧。
无冷热常态。
虚火灼烧神魂,阴寒浸彻骨髓。
空间崩坏,法则错乱。
这里是地渊最纯粹的毁灭禁区。
极目远眺,不见对岸。
唯有远空一线扭曲暗影,模糊渺茫,遥不可及。
前路,彻底断绝。
掌心玄鉴祖玉,骤然升温。
前所未有的迫切渴望,清晰直白。
识海立体地脉图自行浮现。
那枚代表最终坐标的乳白光点,稳稳落在此渊海最深处。
路不在岸。
不在崖。
在这死地之下。
身后,轰鸣骤起。
哗啦——!!!
方才被两人穿行而过的黑苔海域,骤然暴动。
无形巨手从中搅动,万千苔浪向两侧狂暴分开。
一道水桶粗细的纯白镜光,破海冲霄,直射地底穹顶!
银光炸裂,覆压四野。
化作一方倒扣的巨大镜面穹笼,霜辉沉沉,如天狱落锁。
精准罩住整片悬崖,封死两人所有退路。
下一瞬。
人影自翻腾苔浪中缓步踏出。
玄镜长老踏光悬空,立于百丈虚空。
道袍沾染墨绿苔汁,衣缘布满腐蚀痕迹。
这片诡异苔藓海,同样耗他修为,伤他道基。
可此刻他周身仙光凝练肃杀,比先前更冷,更厉。
数次追猎、数次落空、数次被后辈戏耍。
这位高高在上的巡界仙使,怒意彻底积攒至顶点。
他垂眸俯瞰崖底两人。
目光无温,无情。
只剩审判众生的居高临下。
“逃至绝地,命数当尽。”
声穿风涛,压过渊海轰鸣,字字落于耳间,宣判终局。
头顶镜光穹顶微微震颤。
万千细碎银光急速收缩、汇聚。
于长老身前,凝出一柄数十丈长短的镜光巨刃。
刃身澄澈锋利,刃缘扭曲空间,折射漫天碎光。
每一缕光影,皆藏割裂万物的绝杀之力。
巨刃缓缓抬升。
遥遥锁定崖边二人。
未斩,已压得天地窒息。
咔嚓——咔嚓——
崖边风化黑岩不堪威压,寸寸崩裂。
碎石簌簌坠落,坠入五彩渊海。
无声消融,连半点涟漪都无法激起。
尉缭伏在嬴政背上,喉头一甜,咳出一口黑血。
污血溅落肩头,他却骤然低笑,笑声沙哑,带着绝境狂意。
“陛下。”
“快看这渊海。”
“毒烈蚀骨,可破仙灵道基,可乱五行法则。”
“他镜光再利,仙法再高,也不敢轻易涉足这片湮灭之地。”
他喘息深重,眼底却亮起精芒。
“下方是十死无生。”
“于我们是绝处逢生。”
“于他,是禁忌禁区。”
嬴政抬眼。
先扫过悬顶巨刃,再望脚下沸腾混沌。
寒热乱流扑面,刺得皮肉生疼,神魂震颤。
这里是地渊法则崩坏的原点,是万物归墟的死地。
也是帝辛古标,唯一指向的生路。
退路已封。
后路已锁。
前路唯余深渊。
嬴政眼底最后一丝迟疑彻底褪尽,只剩冰冷决绝。
掌心祖玉温热涌动,与人道气血遥遥共鸣。
“帝辛信标在此。”
他声沉如铁,字字铿锵。
“便绝非死路。”
微调脊背,固紧尉缭身形。
浑身气血轰然轮转,蓄势待发。
只待纵身一跃,赴这万丈渊海。
半空之上,玄镜长老眸底杀意凛冽。
唇齿轻吐,一字落定。
“斩!”
巨刃破空!
银白光幕撕裂视界,切开层层气流。
速度超绝此前所有攻势,携覆灭之威,直劈悬崖!
崖岩崩裂,尘土飞扬。
嬴政瞳孔骤缩至针尖,足下力道迸发,即将跃渊——
轰隆!!!
绝境之下,巨变横生!
五彩翻腾的渊海深处,一声沉震万古的轰鸣,骤然炸开!
漫天灾厄毒雾毫无征兆向两侧狂涌、分列。
渊心虚空洞开。
一道数十丈粗细的青苍光柱,自归墟最底,逆势冲霄!
苍茫、古老、厚重。
蓬勃生机碾压漫天毁灭浊气。
纯粹古韵,压制一切地渊邪秽。
光柱深处,一道巨大残缺的剑形暗影沉浮不定,似虚似实,威压滔天。
青光照亮死寂深渊,照亮崩裂悬崖,也照亮那道斩落半空的镜光巨刃。
即将落头的绝杀一刀,硬生生僵滞半空。
寸寸停顿。
玄镜长老一身凝练仙光,骤然动荡。
万年不变的冷肃面容,彻底凝固。
瞳孔巨张,写满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股气息——
陌生,古老,超脱地渊。
绝非此地应有之物!
他怔怔望着那贯通天地的青苍光柱,低声震颤。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