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拍得砰砰作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把剩下的半口豆浆喝完,将塑料杯精准地扔进墙角的垃圾桶,这才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门刚开了一条缝,赵胖子那两百来斤的肉球就顺着门缝滚了进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差点没刹住车,直挺挺地滑跪在青石板上,双手抓着我的风衣下摆就开始干嚎:“张老板!张爷!您可算开门了!我真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啊!”
偏房的门帘一掀,舒秋月手里捏着半块还没缝好的蓝布香囊探出头来,身后跟着满脸错愕的杨晓雪和林星。
“哟,这不是咱们古城客栈联盟的赵大代表吗?”
舒秋月倚着门框,把玩着手里的顶针,戏谑道:“刚才在群里盖章封杀我们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这会儿跑我们这破院子里练滑跪来了?这青石板怪硬的,别把您那金贵的膝盖给磕碎了。”
赵胖子苦着一张圆脸,抬起袖子使劲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姑奶奶,您就别寒碜我了!你们那个置顶动态刚发出去不到十分钟,我那三家客栈的前台电话就被打爆了,原本订了房的十几个外地姑娘全闹着要退房,还有几个已经在店里住下的,非说我们店里用黑心棉,正堵在门口拍视频骂街呢!”
林星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活该,谁让你帮着刀哥欺负我们晓雪师傅的。”
“我哪是帮刀哥啊,我是被逼的!”
赵胖子急得直拍大腿:“今天一大早,王峰手底下那个管渠道的周经理给我打电话,说只要我带头把这封联名信发出去,下个月宏盛集团包下的二十个高端老年旅行团全分给我,我就是贪那点人头费,真不知道你们后头有这么大能量啊!”
我看着他,没去扯被他抓皱的风衣衣角:“赵老板,现在知道疼了?早干嘛去了?”
“我瞎了眼!我不是人!”
赵胖子抬手就在自己肥腻的脸上扇了两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头哈腰地递到我跟前:“张老板,我已经把群解散了,还在朋友圈发了道歉声明,您看在咱们都是小本生意的份上,让那位小妹妹把网上的图撤了吧,再挂半天,我们那三十几家店全都得关门喝西北风!”
“撤可以,”我没接他的手机,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条件。”
赵胖子愣了一下,随即小鸡啄米似地猛点头:“您说!只要我赵泽龙办得到的,绝不含糊!”
“第一,今天下午两点,带着你联名信上的那三十五家老板,亲自来才村村口,向杨阿奶和望海扎染坊公开道歉,录视频发你们各自店的官方号;第二,把你们联盟客栈前台所有的劣质化学染布伴手礼全撤了,以后只准摆望海的体验券,一张券我收你们十块钱成本费。”
赵胖子脸色发苦,手里的计算器下意识地按了两下:“张爷,撤伴手礼没问题,可这公开录视频道歉……是不是太打脸了点?”
“嫌打脸?”
我直接转身,作势要去关门:“林星,把刚才赵老板滑跪进门的那段监控剪一下,再买个五百块钱的同城抖加推流,标题就叫古城商会副会长痛改前非。”
“别别别!我干!我干还不行吗!”
赵胖子魂都快飞了,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蹿起来:“下午两点,我肯定把人全给您带齐了,少一个我提头来见!”
说完,他生怕我反悔加码似的,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院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星兴奋得原地蹦了两下,转头抱住杨晓雪的胳膊:“师傅!咱们赢了!以后再也没人敢卡咱们的脖子了!”
杨晓雪紧绷了一早上的嘴角也终于弯了弯,转头看向我:“泽海哥,这下阿奶也能彻底安心了。”
“还没到安心的时候。”
我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掏出手机,把刚才关小雨发来的那条匿名短信亮给杨晓雪看:“晓雪,赵胖子只是王峰扔出来拖延我们时间的烟雾弹,王峰真正要动的人,是剑川的许阿爷。”
杨晓雪凑过来扫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手里的半块蓝布啪嗒掉在地上,她声音都变了调:“许阿爷?他们怎么会找上许阿爷的!阿奶上个月就说,咱们染坊里那套传了四十年的梨木印花板已经裂了好几块,全指着许阿爷今年封刀前给咱们重雕一套新的,如果王峰把许阿爷的木雕独家买断了,咱们以后就只能染最普通的素布,连核心的‘百鸟朝凤’和‘苍山雪’图腾都印不出来了!”
“这么严重?”
舒秋月赶紧弯腰把地上的蓝布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杨晓雪手里:“那个许阿爷很缺钱吗?阿奶跟他不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怎么还会把独家版权卖给王峰那种奸商?”
“许阿爷一点都不贪财,他脾气特别倔,最看不起用机器刻板的人,”杨晓雪急得眼圈发红,语速飞快地解释,“可……可是许阿爷的小孙子今年刚查出先天性心脏病,在昆明住院等着做搭桥手术,前两天阿奶还让我把攒下的三千块钱寄过去救急,王峰肯定是拿他孙子的救命钱做文章,逼许阿爷签字的!”
我听完,心里瞬间把王峰的算盘摸了个底掉。
难怪他被集团停了财务审批权还能这么快反扑,跟许阿爷签个人买断协议根本花不了几个钱,顶多二三十万的手术费就能买断一位非遗大师的封刀之作,既能彻底断了望海扎染向高端精品发展的根,又能把非遗手艺人的名头攥在自己手里当筹码,简直是一本万利的毒计。
“短信上说他们今天中午在双廊签协议,”我看了一眼腕表,十一点十分,“从才村开车绕洱海去双廊,最快也得四十分钟,晓雪,把阿奶以前跟许阿爷往来的信物或者老模板带上,我们现在就过去截胡。”
“好,我现在就去拿!”杨晓雪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堂屋跑。
我抬脚往西厢房走,准备去拿帕拉梅拉的车钥匙,刚迈出两步,后腰的衣料就被人一把揪住了。
“我也去!”舒秋月仰着小脸喊道。
我停下脚步,回头摁住她的发顶把她往后推了推:“你去干什么?你腿上的伤才拆线几天,老老实实留在院子里帮林星盯下午的民宿分流,我去去就回。”
“不行,今天这局你必须带我!”
舒秋月顺杆往上爬,两只手死死抱住我的小臂:“大叔,你想啊,那个许阿爷是个连阿奶的面子都可能不给的倔老头,你一个搞商业策划的过去跟人家谈情怀,人家能信你才怪!再说了,万一王峰在那边设了鸿门宴,你和晓雪姐两个老实人过去,连个帮你们撒泼打滚挡枪的人都没有,多吃亏啊!”
“谁是老实人?”我被她气笑了,“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用?”
“你有用,你最厉害了,但好汉架不住人多嘛,”舒秋月晃着我的胳膊,“而且双廊那么好看,我来大理这么多天还没去过呢,你就当公费带保镖出去放个风,行不行嘛,张老板?”
她一仰头,阳光正好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苍白的小脸上满是生动又狡黠的笑意。
我看着她这架势,到了嘴边的拒绝硬生生转了个弯,只能无奈地抽出胳膊:“去把外套穿上,双廊风大,要是再吹感冒发烧,我就直接把你扔洱海里喂鱼。”
“遵命!保证不给金主爸爸添乱!”
舒秋月欢呼一声,立正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一溜烟冲进西厢房外间抓起了她的冲锋衣。
两分钟后,杨晓雪抱着一个用蓝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子跑了出来。
“泽海哥,这是许阿爷三十年前送给阿奶的第一块梨木雕版,我带上了,阿奶这会儿刚喝了药睡着,我没敢惊动她。”
“好,别吵醒老人家,我们走。”
我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木匣子,带着两个姑娘快步走出院门,发动了停在巷口的红色帕拉梅拉。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子顺着环海西路一路疾驰。
我单手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上正忙着系安全带的舒秋月,又看了看后视镜里神色紧绷的杨晓雪,右脚猛地踩下油门。
就在车子刚拐上通往双廊的环海东路时,我的手机蓝牙突然接入了一通来电,中控屏上跳出一串没有归属地的加密号码。
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了王峰那标志性的、慢条斯理的冷笑声:
“张主管,这会儿才往双廊赶,是不是稍微晚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