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内,炉膛里的炭火发出细碎的“劈啪”声。
蛮珂将熬煮好的汤药小心翼翼地倒入碗里,苦涩的药气伴随着热气升腾,弥漫在四周。他将这碗滚烫的汤药放入托盘中,正准备送去二楼。
忽而,他脚步一顿,脑海里闪过昨日的一个画面:冥绾殊接过药碗,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仿佛那只是一碗白水。
蛮珂忽然有些好奇。这医师开的补剂,他光是闻着都觉得冲鼻,难道真的一点都不苦吗?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拿起一把小勺,从药罐底部舀了一点残留在那里的浓稠药汁,毫无防备地送入口中。
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极致苦味直冲脑门!又酸又涩的草药味在口腔里横冲直撞,苦得他整个舌头都麻了。
蛮珂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水壶猛灌了几大口,才勉强冲淡了那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浓郁苦味。他五官都紧紧皱在了一起,连连倒吸凉气。
那姑娘到底是怎么面不改色喝下去的?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她究竟经历过什么样的苦难,才让一个柔弱的残疾雌兽,拥有这种令人心惊的忍耐力?
蛮珂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的异样。他取了些干净的灵果,又抓了一把蜜饯放入托盘中,探了探碗壁,确定温度合适了,这才端着东西往二楼走去。
二楼中轴大门敞开着。蛮珂踏入厅内,眼尾余光扫过,瞧见冥绾殊正躺在茶室的软榻上。他放轻了脚步走近,只见她闭着眼,不知是否睡着了。
软榻旁的窗户半开着,微风时不时吹进来,拂动着她散落的黑发。榻上睡着的冥绾殊微微蜷缩着身子侧躺,竟赤裸着一双脚,白皙的脚踝就那么大喇喇地露在空气中。
蛮珂将托盘轻轻放在茶桌上,正准备转身去拿件披风或薄毯给她盖上。
刚转身,步子还没迈出去,身后便传来一道清幽的声音。
“把药拿走,我不喝。”
脚步猛地一滞,蛮珂缓缓转过身,只见冥绾殊依旧闭着眼睛,仿佛刚刚那句冷冰冰的话只是梦话。
“姑娘?”蛮珂斟酌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试探开口,“姑娘可是醒了?”
冥绾殊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里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茫,清明得有些吓人,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蛮珂看。
蛮珂心头一紧,以为她不想喝药是嫌太苦,连忙放缓了语气哄道:“这药是给姑娘补身子的。我还拿了蜜饯果子,您喝了药,再吃些甜的,也就没那么苦了。”
冥绾殊的目光在蛮珂和药碗之间来回扫了几眼,然后才慢慢起身,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看着她有些乖巧的模样,蛮珂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却见冥绾殊一脸平静地望着他,突然开口:“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喝。”
“姑娘想问什么?”蛮珂只觉得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脊背不知不觉地僵直了。
冥绾殊收回视线,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叩打着,似乎在思量着如何开口:“今日,你们原本,是要带我去做什么?”
蛮珂暗自庆幸,看来她根本不知道昨日外面发生了何种血雨腥风。
“今日两位汇尊前来,是想问问姑娘,在深渊底下可有看到什么。”蛮珂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她的表情。
冥绾殊眉头微皱,一脸好奇:“我醒来的时候不就在这里了吗?”
“难不成,姑娘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蛮珂的眼神瞬间带上了一丝审视,紧紧盯着她的脸,判断着她的话里有几分真假。
冥绾殊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她的眼睫轻颤,眼底迅速浮起一层水雾,一副无辜又无助的模样,声音低落且软糯:“我确实不记得许多事……就好像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
蛮珂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竟生出一丝不忍。这雌兽不仅身体弱,似乎还特别爱掉眼泪。他叹了口气,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追问:“那姑娘可还记得,自己家住哪里?”
“我的家?”
冥绾殊的眼睫剧烈颤抖了两下,仿佛陷入了极其痛苦的回忆中。她的语气变得空茫,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凄凉弧度:“我好像是没有家的……我好像,也没有父母……”
话音落下,她微微低下头,单薄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着,身上那股悲伤与孤寂仿佛要溢出来,将整个茶室都笼罩在一种沉重的气氛中。
她的情绪转化得太快,快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蛮珂内心大受震动,甚至有些接不住。
原本只是想试探着盘问一番,却不小心揭开了人家的伤心事。他满心懊恼,心里暗暗嘀咕:这真的是兽神降下的福泽吗?一个没有家、没有父母的小可怜,对于万丰汇、对于汇尊们,究竟能有什么作用?
“姑娘,还是先把药喝了,这些事……就不要再想了。”他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将汤药递到了冥绾殊眼前。
冥绾殊看着眼前的汤药微微出神,然后,就像上次那样,端起来,仰起头,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依旧面不改色。
蛮珂见状,连忙把蜜饯递到她面前,顺手把空碗放回托盘。
“谢谢。”
冥绾殊抬眸看向蛮珂,声音轻轻的。
“我没有味觉,尝不出酸甜苦辣。”
简单的两个字“谢谢”,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蛮珂的心上。他从未见过哪个高高在上的雌兽,会对一个护卫道谢。
而那句“没有味觉”,也终于让蛮珂明白,为何她能面无表情地喝下那种连他都受不了的苦涩补剂。
看着眼前这具残缺却异常平静的躯壳,蛮珂的心里,竟也泛起了一股莫名的、酸涩的苦味。
……
另一边,汇安楼议事厅内。
气氛要凝重得多。
玄青钺将城中大小适宜的宅院图纸筛选了一遍,最后交到楚鸿手上的,就只剩三份。
楚鸿将三份图纸平铺在宽大的案几上,来回对比看了几遍。这三处宅院各有优势:第一处环境优美,但房屋分散太多,不利于防守;第二处布局简单大气,房屋大小适宜,有花园也有池塘,中规中矩;第三处则更为豪华,房屋坐落有序,气势磅礴,但这规模比骨铭记载的优级规格超出了不少,太过招摇。
楚鸿皱着眉头,瞟了一眼垂手立在下方的玄青钺:“若是你,觉得哪处更为合适?”
玄青钺走上前,低头垂眸,目光在图纸上扫过,最终落到了第二张上:“属下觉得,不高不低,正好。”
简短两句话,让楚鸿眼中闪过一丝赞同。原本就只是用来安置血包的过渡之所,没必要太大费周章,但毕竟是关乎人族血肉的绝密,又不能过于敷衍。
“那就这个吧。”楚鸿将确认好的那张图纸抽出来,递给玄青钺,“今日务必安排好。按照优级甲等雌兽的规格,去置办物资,布置妥当。此事你独自去办,不要假手他人。”
“是。”
玄青钺心中一惊,双手接过图纸,行了个礼便退出了汇安楼大厅。
到了门外,他展开那张图纸,正是第二张。他没有多停留,立刻出发去安排。
一边走,他一边在心底沉思:优级甲等雌兽。在万丰汇,能达到这个标准的雌兽屈指可数。也不知道那位神秘的雌兽,到时候会选什么样的人做兽夫?
若是……
他是不是,也可以争取一下?
心里似乎打定了主意,玄青钺加快了步伐。很快就到了汇安正门。门前的守卫像往常一样,准备将他的霜纹麒牵过来,玄青钺却一抬手:
“时间紧急,今日用羽兽。”
守卫了然,取出一只竹笛,轻吹了两声。片刻后,一只通体黑色羽毛、背部银纹、双翼边缘泛着银光的隼兽从远空俯冲而下,正好落在玄青钺身前。它两只爪子戴着有禁制的爪环,背上配有舒适的骑乘鞍。
玄青钺飞身跃上背部,稳稳落座。他一手握紧鞍靶,另一只手拍了拍隼兽的颈侧,吩咐道:“去禾方居那边的方向。”
银墨隼发出一声低鸣,听懂了他的指令,双翼骤然展开,双爪猛地蹬离地面,划破长空。盘旋半圈后,径直飞往禾方居的方向。
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玄青钺让银墨隼在离禾方居一条街道的空地上平稳落地。正好就在那处新宅院的正门前。
负责此处区域守值的地守关石龟兽人,看到玄青钺驾驭着银墨隼落地,连忙小跑上前迎接。
玄青钺翻身下鞍,身后的银墨隼便自觉展翅飞回汇安楼值守。
“见过大人,可是要定下此处宅院?”地守关态度恭敬,身体微曲行礼。
玄青钺点点头示意,拿出图纸确认了正门的位置。地守关极有眼力见,立刻拿出早已备好的地籍契本,双手递上:
“此处宅院归属万丰汇公产,手续齐全,无需再次登记。房屋每日都有兽仆专程打扫,随时可以入住。”
玄青钺接过契本,翻开阅览。确认和图纸上的布局划分一致后,他满意地把契本丢还给地守关,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地守关见此,便再次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