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体育场临时安置区。
帐篷顶上的蓝色防水布被太阳晒得发烫,里头闷得像个蒸笼。
叶秋怀里抱着一箱矿泉水,左手拎着那个脏兮兮的塑料袋,低着头从帐篷帘子底下钻进来。
她把水箱放到门板拼成的讲台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吞吞地挪到了最后一排的砖头墩子旁。
沈念云还坐在原处,手里攥着那串断了线的紫檀佛珠,一颗一颗地往细绳上重新穿。
林思南正在旁边用小刀削那截短得快握不住的铅笔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谢谢。”
“不……不用谢,这是发下来的水,”叶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又把手里的塑料袋递到沈念云面前,“念云,这个……是王雪茹让我捎给你的。”
沈念云穿珠子的手顿住了:“雪茹?她在哪儿?她没受伤吧?”
“她在中医院外头碰见我的,穿了一身旧迷彩服,看着没啥大事,她说她不来看你了,跟老乡一块儿走山路去广州打工了,让你自己保重。”
沈念云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那个塑料袋。
袋子一打开,里头是两盒压扁了的阿莫西林,两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还有那个粉红色的丝绒小盒子。
沈念云把丝绒盒子拿出来,掀开盖子。
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平安扣耳坠静静地躺在里头,上头还塞着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硬纸片,写着两行字:
“沈大小姐,当铺那老头太黑了,耳坠我替你赎回来了,这两百块钱算我借你的,等我在广州傍上大款发了财,你可得加倍还我,别哭鼻子,丑死了。”
沈念云盯着那行黑乎乎的眼线笔字,然扯着嘴角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又砸在了丝绒盒子里。
“这个疯丫头……”沈念云吸了吸鼻子,把盒子合上,转头看向林思南,“她连高中都没念完,身上就攒了那么点去广东的路费,全给我拿去赎这对破耳坠了。”
林思南把削好的铅笔放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伸手抽出一张粗糙的草纸递给她:“她比大多数人活得明白,知道自己要什么。”
“那你呢?”沈念云接过草纸擦了擦眼角,仰起脸看着他,“林思南,我现在真成落水狗了,我爸埋在北山底下生死不知,就算挖出来,多半也要去坐牢;我妈疯了,连人都不认识;沈家那些房子、地皮,全得被查封抵债,除了盒子里那张还没生效的保单,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
林思南把练习册翻到电磁感应那一页,用铅笔尖点了点上头的例题:“有两盒消炎药,还有两百块钱,比我富。”
沈念云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这人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啊?”
“同情心不能当分考,”林思南把铅笔塞进她手里,“看题,刚才宋老师讲的左手定则变体,你要是再算错方向,今晚没饭吃。”
沈念云握着那截还带着他体温的铅笔头,低头看着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吸了吸鼻子:“做就做,谁怕谁啊。”
叶秋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凑在一块儿的脑袋,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什么都没说,默默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第一排的砖头座位上。
……
下午五点,县政府大院门口的临时救灾指挥部。
十几顶军绿色的帐篷扎在裂开水泥缝的广场上,进进出出全是背着步话机的干部和满身泥浆的志愿者。
东头的一顶小帐篷里,孙大强坐在一把塑料折叠椅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额头上的汗珠子跟断了线的算盘珠子似的往下掉。
他对面坐着两个省里下来的经侦干警,旁边还站着刚从街面上巡逻回来的老民警赵国庆。
“警官,赵叔,我真没参合北山黑风口那个煤窑啊!”孙大强哭丧着脸,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我就是个包工头,平时给沈振宏干点土建的散活儿,他倒卖高硫煤、瞒报矿难,那是他跟省城大通矿业的老刘穿一条裤子干的,我连汤都没喝上一口啊!”
年轻干警敲了敲桌子上的记录本:“没喝汤?那今天中午大通矿业的刘总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刚才我们已经查了你的通话记录,十一点五十七分,省城打过来的座机,通话时长两分半钟,聊什么了?”
孙大强眼珠子乱转,咽了口唾沫:“他……他就是打电话来问问沈振宏死了没有!真的!警官,我要是知道沈振宏把底单藏在北山,我至于去学校帐篷里闹那一出吗?我是真被沈振宏坑惨了,他城东那个工地还压着我几十万的料钱呢!”
旁边的赵国庆端着那个掉瓷的保温杯,吹了吹上头的茶叶沫子,慢悠悠地插了一嘴:“大强啊,做人得讲良心,你城东工地那些料,昨天下午不就被你带着小工全拉到东头高地上藏起来了吗?”
孙大强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赵叔,您可不能乱说啊,那是我邻县亲戚的货……”
“什么亲戚不亲戚的!”帐篷帘子被人从外头猛地一把掀开。
城管队长罗德海顶着一脑门子的灰土闯了进来,他那身城管执勤服早就撕得破破烂烂,左胳膊上还绑着根渗血的绷带。
罗德海指着孙大强的鼻子就骂:“赵叔,你跟这龟儿子客气啥子!我刚带人去东头高地清点救灾物资,好家伙,这王八蛋足足藏了三十吨螺纹钢、两百袋水泥,还有十几卷救命用的防水油布!全拿麻绳捆在三轮车上,正准备趁着天黑往邻县倒卖呢!”
孙大强直接从塑料椅上弹了起来:“罗德海!你他妈血口喷人!那是老子花真金白银买的私产,凭啥不能拉走?!”
“凭现在是抗震救灾非常时期!”罗德海一步跨过去,巴掌直接拍在孙大强的光头上,把他硬生生按回椅子里,“医院那边多少伤员连个遮雨的棚子都没有,一中操场上几十个娃儿淋着雨上课,你他妈在这儿囤积居奇发国难财?老子平时收条烟都觉得亏心,你这心肠是被狗吃了!”
年长的经侦干警啪地合上笔帽,站起身来:“行了,证据确凿,隐匿涉案资产、哄抬救灾物资价格,再加上北山煤矿的协查案底,赵警官,麻烦你们派出所先协助羁押,等路一通,我们直接带回省厅审理。”
“成,交给我吧,”赵国庆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从腰间摸出一副铮亮的手铐,笑眯眯地走到孙大强跟前,“走吧,大强,咱们去后头临时拘留棚里慢慢聊,那儿凉快。”
咔嚓一声,冰凉的铁环扣死在手腕上。
孙大强彻底瘫了,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被赵国庆和罗德海一人架着一边胳膊往外拖:“饶命啊警官!我说!我全说!沈振宏在城西老信用社还有个私人保险柜,里头全是他这几年给上头送礼的账本,我知道密码!让我戴罪立功行不行啊……”
……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体育场边上的空地上支起了两口大铁锅,炊事班的战士正在分发光溜溜的白面馒头和稀粥。
林思南端着两个一次性塑料碗走回帐篷,把其中一碗稍微稠一点的递给沈念云,又从兜里摸出半袋五香榨菜,撕开个口子放在门板上。
“你妈那边我刚去看过,”林思南坐下,拿起一个冷馒头咬了一大口,“军医又给她打了一针安定,这会儿睡着了,我妈和杨大妈在那边轮流守着,让你别担心。”
沈念云捧着温热的塑料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米汤:“那你爸那边呢?中医院废墟……还没挖到底吗?”
林思南嚼馒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垂下眼皮,盯着碗里清澈见底的米汤,喉结上下滚了滚:“东面那堵塌下来的承重墙太厚了,吊车进不去,工兵连正在用液压钳一点点剪钢筋,排长说……最快也得今天半夜。”
沈念云放下碗,伸手握住他放在膝盖上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思南,要不咱们现在过去守着吧,我腿不疼了,能走。”
“不用,”林思南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爸那个人,一辈子最怕麻烦别人,更怕耽误我读书,他最后跟我说的话,就是让我把书念完,你要是真想陪我,今晚就把这套模拟卷的力学大题全刷完。”
沈念云眼圈一酸,重重地点了下头:“好,我刷,刷不完不睡觉。”
就在这时,帐篷外头突然跑过来一个浑身上下全是黄泥巴的小战士,连帽子都跑丢了,扶着帐篷门框大声喊:
“哪个是林思南?!林志强同志的家属林思南在不在?!”
林思南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膝盖把门板课桌撞得哐当一声响:“我在!”
小战士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快!跟我去中医院后巷!工兵连刚才把第三层预制板吊开了,挖到了那辆破三轮车!”
林思南浑身的血液像是一瞬间全涌上了头顶,拔腿就要往外冲。
“等等我!”沈念云一把抓起旁边的木拐杖,单脚撑地站了起来,“思南,带我一块儿去!”
林思南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二话不说,直接转回来弯下腰,一把将她背在了自己背上。
“抓稳了!”
“嗯!”沈念云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汗湿的后颈上。
小战士在前头带路,林思南背着沈念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满是瓦砾的街道上狂奔。
等赶到中医院后巷时,这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两盏大功率的应急探照灯把坍塌的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几十个武警战士和街坊邻居围在坑边,全都摘下了帽子,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李素芬跪在泥坑边缘,双手死死抓着底下露出来的一截生锈的三轮车车把,嗓子早就哭哑了。
林思南把沈念云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双腿一软,一步步挪到了坑边。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底下,那辆陪伴了林家整整十年的破三轮车已经被压成了麻花,而在车斗下方的狭小缝隙里,林志强依然保持着最后那个趴伏顶梁的姿势,只是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右手里,死死攥着一个被鲜血浸透了的塑料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