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院后巷的泥坑底,探照灯照得人眼睛发花。
工兵连长跳下坑,半跪在碎砖上,双手托住林志强早已僵硬的肩膀,回头冲上面喊了一嗓子:“搭把手!慢点抬,别碰着后背的钢筋!”
林思南顺着泥坡滑下去,鞋底在湿泥里打了个滑,整个人直接跪在了林志强身边。
“爸。”
林思南叫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他伸手去接父亲的左臂,入手像块冻透了的石头。
“小伙子,你爸这只手攥得太死,硬掰怕是会折断指骨,”连长叹了口气,指了指林志强右手里那个被黑血浸透的塑料布包,“你跟他说句话,看能不能松开。”
林思南低下头,双手捧住父亲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疤的右手,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手背上:“爸,思南来了,松手吧,我不耽误读书,我一定去科大。”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几根弯曲僵硬的手指头,在林思南温热的掌心里稍微松动了一点缝隙。
连长眼疾手快,顺着缝隙轻轻一抽,把那个塑料布包拿了出来,递给林思南。
四个战士四角托起担架,一步一步踏着泥浆往坑上走。
李素芬扑在担架边,没再号啕大哭,只是拿自己袖口去擦林志强脸上的灰土,擦着擦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老林啊,你这辈子就没享过一天福……那件新买的的确良褂子还在家柜子里锁着呢,你咋就穿这么身破衣裳走了啊……”
旁边的老中医马长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大褂,右手手臂上缠着渗血的纱布,走过来冲着担架深深鞠了一躬:“林老弟是个有大功德的人,中医院住院部塌下来的时候,要不是他拿三轮车顶住后门过道,一楼那七八个病号一个都跑不出来。素芬妹子,节哀。”
沈念云拄着木拐杖站在石头边,看着林思南跟木头人似的从坑里爬上来,赶紧单脚跳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思南……”
林思南没抬头,手指头一点点剥开那个裹了三层塑料袋、里头又包了一层红布的小包。
红布打开,里头没有存折,也没有金银。
只有厚厚一沓零碎的毛票和硬币,最大面额是一张洗得褪了色的十块钱,最小的是几分钱的铝制硬币,全都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钱堆最底下,压着一张中医院的退费结算单,还有半张用铅笔写得歪歪扭扭的烟盒纸:
“思南,爸这腰废了,治不好,白扔钱,刚才趁护士不注意,爸把住院押金退了三百八十块出来,加上平时拉车攒的零钱,一共四百二十六块五毛,留着你去省城买双好皮鞋,城里娃讲究,别让人看不起。”
林思南盯着那行跟蚯蚓爬一样的铅笔字,指节捏得咔吧作响。
原来那天大震发生的时候,瘫在床上的父亲之所以会出现在一楼后巷的三轮车上,根本不是为了逃命。
他是趁着中午没人,自己从病床上爬下来,拖着两条没知觉的腿挪到收费处退了押金,想爬上三轮车偷偷回家等死,省下那笔治病的钱。
“四百二十六块五毛……”
林思南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数字,突然蹲下身,把脸死死埋进那一沓带着血腥味和旱烟味儿的零钱里,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
沈念云眼泪刷地掉下来,扔掉拐杖,直接跪在泥地里,从背后死死抱住他:“思南你哭出来,你别憋着,你哭出来啊……”
……
夜里十一点,体育场东侧的临时救灾物资发放点。
一盏六十瓦的白炽灯泡挂在竹竿上,引来一圈扑棱棱乱撞的飞蛾。
小卖部老板娘吴秀英还围着她那条碎花围裙,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跟两个街道办的干部核对名单。
“哎哟喂,我跟你们说,东头那排帐篷可得多发两床棉被,”吴秀英嗓门尖利,手里的圆珠笔敲着本子,“老林家那口子刚刨出来,人没了,李素芬哭得跟啥似的,还有那个沈家大小姐,腿还断着呢,一大家子孤儿寡母的,惨得很呐!”
正说着,一个穿着红色高跟鞋、烫着大波浪的女人一瘸一拐地从黑暗里走了过来。
那双高跟鞋断了一只鞋跟,身上的名牌小西装沾满了泥巴,左脸颊还肿起老高,浓烈的劣质香水味混着汗酸味儿扑面而来。
是沈念云的小姨,钱丽娟。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鳄鱼皮纹的假名牌包,眼神飘忽地凑到粥桶边:“那个……同志,这粥是免费领的吧?给我盛两碗,再来四个馒头。”
吴秀英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哟了一声:“这不是沈老板的小姨子钱大老板吗?咋的,没回你深圳的大别墅去,还来跟我们这些穷哈哈抢救济粮啊?”
钱丽娟脸色僵了一下,强撑着架子理了理乱糟糟的波浪卷:“你懂什么,我是回来看我姐和念云的!广州那边……那边服装厂业务忙得很,要不是地震把路震断了,我早坐飞机回去了,They还等着我回去签合同呢!”
“拉倒吧你,”旁边刚领完消毒水的邻居大妈杨凤英翻了个白眼,“不是我说你啊钱丽娟,昨天城西农贸市场塌的时候,我都看见你了,蹲在地下通道里摆地摊卖五块钱一条的假丝袜,被保安撵得跟兔子似的,还在那儿装啥深圳大老板呢?”
钱丽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认错人了!”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领了吃的赶紧走。”吴秀英不耐烦地往她塑料碗里舀了一勺稀粥。
钱丽娟端着碗,咬了咬牙,又往吴秀英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吴姐,我问个事儿,我姐夫沈振宏……真埋在北山没出来呢?那他们家那些房产和存款,现在归谁管啊?我姐刚才我去看了,疯得连我都不认识,要不我这个当亲小姨的先帮念云保管着?”
吴秀英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保管个屁!下午省里来的警察刚把孙大强抓走,说是沈家的公司全封了,欠了一屁股烂账,谁接手谁就得替沈振宏还债!咋的,钱大老板,你要替你姐夫还那几千万的饥荒啊?”
一听“几千万饥荒”五个字,钱丽娟手一抖,热粥差点洒在手背上。
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一句话都没敢多说,端着碗夹着尾巴,一高一低地转身钻进了黑影里。
……
次日清晨六点,体育场高三一班的帐篷外。
天刚蒙蒙亮,雾气很大,空气里全是84消毒水和石灰粉混合的刺鼻味儿。
叶秋早早就坐在帐篷门口的小马扎上,膝盖上垫着一本《高考英语词汇》,嘴里小声背着单词,手指头冻得通红。
帐篷帘子一掀,林思南从里头走了出来。
他眼窝深陷,眼底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洗过了,还带着点潮气,贴在瘦削的肩膀上。
“林……林思南,”叶秋赶紧站起来,“阿姨和念云醒了吗?我去伙食团打了点热米汤,给你们留了三碗。”
“谢谢,我妈还在那边守着我爸的骨灰盒,念云刚退烧,还在睡,”林思南接过那只装满热米汤的铝制饭盒,从兜里摸出五毛钱硬币递过去,“汤钱。”
“不要钱的!这是部队免费发的!”叶秋急得脸都红了,双手背在身后直摆手。
“盒饭的塑料袋和一次性筷子是你自己掏钱买的吧?”林思南把那枚五毛钱硬币直接放在她膝盖上的英语书上,“叶秋,谢谢你这几天帮忙,但我爸走前交代过,不让我欠人情。”
叶秋低着头,盯着书皮上那枚黄澄澄的五毛硬币,眼圈一下子红了:“你……你对念云也是这么算账的吗?她替叔叔交了好几万的住院费,你怎么不跟她算这么清楚?”
林思南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帐篷里头。
沈念云正缩在两张拼接起来的课桌上睡觉,身上盖着林思南的旧棉袄,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装有虎头鞋和保单的扁平铁盒。
“她的账,这辈子算不清了……所以我把命押给她了。”
叶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手指死死攥紧了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