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9日，震后第七天，下午两点二十五分。
体育场中间那根掉了漆的铝合金旗杆上，五星红旗已经降到了杆顶以下三分之一的位置，没有风，红布沉甸甸地垂着。
高三一班的蓝色救灾帐篷外头，宋玉兰手里捏着半块还没擦干净的黑板擦：“都站好！别交头接耳的！手里的笔和书先放回桌板上，还有三分钟！”
二十几个幸存下来的学生排成两列，站在坑坑洼洼的塑胶跑道上。
刘浩宇把缠着厚纱布的左胳膊往胸前一端，用手肘拐了拐旁边坐着轮椅的齐格：“阿格，你腿麻不麻？要不要老子推你去阴凉坝头？”
齐格低头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右裤管，咧嘴一笑：“麻个锤子，都没得肉了还麻啥子？倒是你，头上那道疤跟蜈蚣似的，以后怕是找不着婆娘咯。”
“滚蛋，”刘浩宇吸了吸鼻子，眼圈却一下子红了，“老谭昨天火化的时候，骨灰盒那么小一个，我特么以前还总在背后叫他地中海，早知道……”
“别说了。”齐格笑容收了起来，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队列最前头，林思南胸前别着一朵用白卫生纸叠成的小白花，左臂上套着黑纱，双手稳稳地扶着沈念云的胳膊。
沈念云没拿那根木拐杖，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靠在林思南身上。
她低着头，盯着林思南脚上那双开胶了的解放鞋：“思南，你鞋底都快掉了，昨天叔叔留下的那四百多块钱，你真不去外头地摊上买双鞋？”
“不买，”林思南眼睛平视着前方那截断掉的看台水泥柱，“留着交去省城的高考报名费和路费，这鞋拿铁丝扎一下还能穿两个月。”
沈念云手指头蜷缩了一下，轻轻勾住他的小拇指：“那……等会儿鸣笛的时候，我能不能抓着你的手？我怕我站不稳。”
“抓着吧。”林思南没缩手，把她冰凉的五根手指全攥进了手心里。
两点二十八分整。
凄厉低沉的防空警报声毫无预兆地从县政府大楼顶上炸响，紧接着，停在体育场外头的军车、救护车、消防车，甚至街面上幸存下来的面包车，喇叭声连成了一片。
整个湔川县城的废墟都在这声浪里跟着嗡嗡发抖。
“全体肃立！默哀三分钟！”宋玉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梗着脖子喊完这一嗓子，率先低下了头。
所有人都垂下了脑袋。
帐篷区东头的医疗棚外，李素芬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罩着黑布的木头骨灰盒，旁边坐着眼神呆滞的赵琪。
警报声一响，原本正在抠自己手指甲的赵琪吓得浑身一哆嗦，捂着耳朵尖叫起来：“打雷了！振宏！打雷了！我的麻将还没胡呢，清一色！你们别抢我的钱！”
李素芬腾出一只满是冻疮疤的手，一把将疯疯癫癫的赵琪搂进怀里，下巴抵在赵琪乱糟糟的头发上，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啊，老林在底下顶着呢，天塌不下来了……”
不远处的物资发放点，小卖部老板娘吴秀英正拿着大铁勺在桶里搅绿豆汤，听见这动静，手里的铁勺哐当一声掉进桶里。
她撩起碎花围裙捂住脸，蹲在地上嗷嗷大哭：“我那小卖部刚进的二十箱冰糕啊！还有三中那几个天天来赊辣条的娃儿，咋说没就没了呢！”
旁边端着保温杯的赵国庆把警帽摘下来扣在胸口，花白的头发在热风里乱晃，一句话没说，只是对着一中倒塌的教学楼方向，深深弯下了腰。
三分钟很长，长得像把这七天的血和泪全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三分钟也很短，警报声戛然而止的那一刻，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塑料布的哗啦声。
……
下午三点十分，体育场北门的铁栅栏外。
钱丽娟换了一双十块钱买来的塑料平底凉鞋，左脸上的肿还没消，正鬼鬼祟祟地扒着铁栏杆往里张望。
她身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的男人。
“王律师，你确定没搞错吧？”钱丽娟压低了嗓门，眼睛滴溜溜地往高三一班的帐篷方向瞟，“我姐夫那些矿和工地是赔光了，可他前年在省城太平洋保险给念云买的那份两百万的信托基金，真能提现？”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四下看了一眼：“钱女士，按照合同条款，如果投保人沈振宏先生确认死亡或者失踪满一定期限，这笔钱的唯一受益人就是沈念云小姐。不过因为沈念云小姐还没满十八周岁，她生日是这个月底对吧？在这之前，只要拿到她法定监护人的授权委托书，就能先把前期的三十万应急生活费提出来。”
钱丽娟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涂着掉色红指甲油的手指死死抠住铁栏杆：“监护人？我姐赵琪现在疯得连屎尿都分不清了，我是念云的亲小姨！这监护人除了我还能有谁？”
“话是这么说，”王律师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但您必须拿到那份信托合同的原件，还有赵琪女士的按手印委托书，以及沈念云小姐本人的签字，只要这三样东西齐了，今天下午我就能带您去省城办手续，按咱们之前商量的，事成之后，我要抽两成。”
“两成？你也太黑了！”钱丽娟肉疼得直抽抽，但转念一想自己高利贷那帮催债的已经追到绵阳了，只好一咬牙，“行！两成就两成！那个死丫头现在把合同锁在一个破铁盒子里，成天跟那个叫林思南的穷小子粘在一块儿，硬抢肯定不行，你在外头等着，我去把她哄出来！”
说完，钱丽娟理了理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挤出一脸悲痛欲绝的表情，一瘸一拐地穿过铁门，直奔高三一班的帐篷。
此时帐篷里刚刚恢复上课。
林思南正在门板拼成的课桌上，用红蓝两色圆珠笔给沈念云画电磁场的立体分布图。
“看清楚这个斜面，”林思南笔尖在草纸上点了点，“导体棒滑下来的时候，安培力是变力，不能直接套匀加速公式，得用动量定理列方程，听懂没？”
沈念云托着腮帮子，眼皮子有点打架：“懂了懂了，林老师，你今天都讲了八遍动量定理了，我骨头缝里现在全是动量。”
“少贫嘴，把第三问解出来。”林思南把笔塞回她手里。
“念云啊！我的亲外甥女啊！”
一把尖利又带着哭腔的嗓音突然从帐篷门口传了进来。
钱丽娟掀开帘子，看都没看讲台上的宋玉兰，直接扑到最后一排，一把抓住了沈念云没受伤的那条胳膊：“念云！小姨可算找着你了！快，快跟小姨走，北山那边来消息了，你爸有下落了！”
啪嗒一声。
沈念云手里的圆珠笔掉在了门板上，整个人猛地抓紧了钱丽娟的袖子：“小姨你说什么？！我爸在哪儿？他还活着是不是？！”
旁边的林思南眉头瞬间紧蹙，目光冷冷地扫向钱丽娟身后五十米开外，北门铁栅栏边，那个提着黑色公文包、正往这边张望的眼镜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