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天光还没有完全撕碎笼罩汾州郊野的沉沉夜色,天地间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青灰色晨霭,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只露一道柔和模糊的轮廓。晋安栈厚重的实木栈门,伴着轴体沉闷的吱呀声响缓缓向内敞开,数万石沉甸甸的军粮早已经在前一日全数装车归置妥当。一辆辆体量厚重的榆木粮车,排起望不见头尾的长长队列,车轮木轴事前拿兽油细细浸润打磨,尽可能削减行路摩擦生出的巨大噪响。穗字商队这三万石军粮,担着河东边境军士的口粮供给,今日终于正式踏上奔赴黑风口的运粮官道。
“探马分组切记两两结伴,不许单人离队走远。” 陈虎手按马鞍桥,转头对着一众骑卒低声叮嘱,“林间沟谷处处藏险,落单便是给旁人可乘之机。”
陈虎一身半旧鞣制皮甲披挂齐整,那柄刃口多处卷损的断刀牢牢斜挎腰侧,甲绳一一收紧系牢。肩头旧伤经一夜休养,依旧存着几分隐隐钝痛,他却半分不曾放在心上,大步站到队伍最前端,领前队承担开路探路之责。数十名精干探马翻身上马,马鞍两侧挂好水囊、短刃与信号响箭,只待号令便四散而出,向前路四方探查敌情。前队之内盾牌手、长枪手交错排布,木盾表面还留着往日作战磕碰留下的浅浅凹痕,戈矛锋刃在朦胧晨光下漾开冷淡淡金属光泽。一旦前路遭遇突发袭扰,前队便要即刻结成阵列,替中军庞大的粮车挣得应变缓冲的余地。
“盾手站位左右错开,莫挤成一团。” 一名前队小头领抬手调正阵列,挨个点拨身边士卒,“遇袭第一时间护住两翼,不要只顾身前。”
沈穗坐镇中军,立身于那一辆多重加固的主力粮车侧边,身上仍是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衣袖挽至小臂,掌心长年劳作磨出的厚茧轮廓分明。她没有躲进密闭车篷,旷野料峭晨风一阵阵扫来,掀动短打下摆来回飘荡。袖内贴身收纳的半块晋粮木牌隔着粗布抵在胸口,冰凉坚硬的触感时刻提醒她,这趟路途绝非寻常行商赶路。昨夜拿获的三名意图窃取运粮舆图的细作依旧分仓严密拘押,栈外山坳那几处明灭不定的暗哨火光,也深深烙在所有人心底,尚未离开汾州地界,危机已然如影随形。沈穗目光缓缓扫过绵延不绝的整条队伍,从最前方蓄势待发的前队探马,一路望到队尾密密麻麻的粮车。每一辆粮车之上都盖好刷过桐油的厚油布,袋口麻绳反复捆扎,晋安栈朱红色封条一一贴定,杜绝路途遇雨受潮,或是有人私下拆动粮袋的隐患。
她侧过头,对身侧待命的亲信低声吩咐:“传信后队,沿途但凡撞见人为撬动、踩踏的痕迹,即刻停队禀报,切莫当做寻常山野痕迹略过。”
阿桃寸步不离守在中军身侧,怀中紧紧抱着厚厚一叠麻纸账册,一截炭笔夹在书页缝隙。自晋安栈启程之前,所有粮石数目、民夫护粮队员名册、器械药草物资,全都经过反复清点核对。往后行路途中,但凡出现粮袋磨损、人马伤病、物资损耗,都要一一据实记录,逐条誊录入《粮道实录》。这不只是粮运全程的存档,往后若是和潞州安重荣势力发生纠葛对峙,这些文字记录同样是可呈交官府的重要凭据。山间晨风吹得麻纸页角掀动,阿桃时不时伸手按稳账册,视线也不停扫过两侧队列,留意民夫与骡马的状态。
老谷留守后队压阵,花白鬓角被晨间凉风吹得微微晃动,腰间那只摩挲温润的旧酒葫芦牢牢系在布带腰袢,木塞扣合严实,半分酒气都没有外泄。他手中攥着那幅自己实地徒步勘绘出的粮道地形图,纸上炭笔细细勾绘山川河谷,何处有山泉水源,何处是樵夫野径,哪几处山坡地势高耸适合布设伏兵,尽数标记得清清楚楚。后队的差事繁重,既要照看体力不支掉队的民夫,修补路途颠簸受损的粮车构件,收拢沿途不慎撒漏的粟米,还要提防敌人绕到队伍后方暗中偷袭。老谷不时招手唤过后队几名小头领,低声交代行路当中各类注意事项,把勘路时发现的山野凶险再三转述,不敢有半分疏忽。
一声悠长号角缓缓扬起,庞大粮队终于缓缓挪动。沉重车轮碾轧栈门外坑洼不平的黄泥土路,碾碎地面凝结的薄薄夜露,骡马甩动尾巴,时不时打出响亮响鼻。护粮队员、推车民夫各司其职,队伍缓缓驶离晋安栈,朝着汾州城外的官道行去。道路边上,尚有少数早起的乡间百姓立在土埂上远远观望。乱世年月,这般规模浩大的粮队并不多见,百姓神色复杂,眼底掺着希冀与惶恐。军粮维系边境安稳,可护送军粮,往往也预示刀兵祸劫紧随而至,不少人只敢远远伫立眺望,不敢靠近车马行进的大路。
队伍一路向前,平坦开阔的汾州郊野在身侧缓缓向后退去。田地垄亩之间,部分土地历经连年兵祸,早已荒草丛生;只有临近村落的小片田地,尚能见到农人弯腰躬耕的单薄身影。行出三十余里,脚下宽阔平整的州府官道渐渐收窄,地貌悄然改换,两侧土坡一点点抬升隆起,远方层叠山峦一步步朝官道逼近,平地慢慢过渡到山地接壤地带。道旁林木愈发繁茂,灌木矮树密密匝匝生在山坡之上,枝叶层层交错,视野随之受限,再也不见方才郊野一览无余的景象。
陈虎居于前队,接连派出数拨探马,两两结对,朝不同方向策马疾驰。一部分探马顺着主官道向前疾驰探察,余下的则往官道两侧山坡、沟谷四散巡查,仔细搜寻林间是否有人马潜藏的痕迹,地面有没有新鲜马蹄印、人为踩踏倒伏的野草。探马探查完毕便立刻勒马折返,把侦查所得飞快回报中军。
“启禀沈主事、陈头领!前路官道尚且通畅,不见大队人马活动踪迹。只是两侧山坡林木极深,沟壑纵横,诸多地方视线全被林木遮蔽,极易藏匿人手。” 一名探马勒住奔马缰绳,战马口鼻喷吐团团白汽,高声据实回禀。
沈穗听完回报,微微颔首,当即传令全队放缓行进速度,不可贪求赶路进度冒进深入险地。盾手进一步向队列左右两翼排开,戈矛朝外,时刻戒备山林间可能冒出的异动。号令顺着长长队伍一层层向后传去,车轮滚动的隆隆声响稍稍压低,每一名护粮队员神经尽数绷紧,指尖始终不离兵器握柄。民夫推着沉重粮车缓步前行,鞋底沾满道路翻卷上来的黄泥,一路跋涉,细密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滑落,浸透脖颈处粗布衣衫。
趁着队伍放缓行进的间隙,阿桃掀开怀中账册,炭笔在麻纸纸面沙沙游走,记下已经行过的里程,顺带清点路上出现的细微损耗。路途颠簸摇晃,少数缝制不够牢靠的粮袋袋口磨出细小裂口,金黄粟米顺着缝隙簌簌落向黄泥地面。随行民夫见了,便当即止步,弯腰一粒一粒捡拾散落谷粒,取出粗麻针线当场缝补袋口,绝不肯叫官粮白白遗失在路上。谷糠碎末随风四处飞扬,沾在民夫的袖口、裤脚之上。
“已行三十七里,四辆粮车袋口出现磨裂,损耗粟米不多,皆已经完成缝补。后队有两名民夫脚底磨出血泡,行走步履已然歪斜,张郎中已经上前敷好草药,勉强能够跟上大队行进。” 阿桃收好炭笔,快步走到沈穗身侧压低声音禀报实情。
沈穗抬眼望向前方愈发逼仄的山道入口,心底戒备不断加重。昨夜才破获栈内细作窃取舆图的阴谋,栈外尚有敌人暗哨持续窥伺。安重荣一心要阻挠这批军粮送抵河东,绝不会放任穗字商队安稳走完这条粮道。如今队伍踏入山地边缘,正是对方最便于动手的地段,任何一点细微动静都不能轻易放过。
老谷自后队驱马赶至中军,手中摊开地形图一角,炭笔勾勒的隘口清晰映入眼帘。粗糙指尖点向图纸上黑风口的标记,花白眉头紧紧蹙起。
“再往前十余里,便是真正的山道险段,两侧山势向内收拢,是天然设伏的上好地界。方才探马回报,山林之内虽不见人马,可部分坡面能见到草木遭人为踩踏压折的痕迹,虽被稍加遮掩,依旧看得出异样。我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探马还要继续多向外撒出,扩大侦查的范围。”
话音落下,周遭几名校领神色齐齐一凛,当即遵令再加两拨探马。几人领命夹紧马腹,向着山道深处飞驰而去。山间穿堂风不停扫过林梢,树叶哗哗作响。这阵阵枝叶晃动的声响混杂一处,教人难以分辨,究竟只是山风拂动林木,还是暗处有人正在林间悄然挪动身形。
沈穗抬眼望向重重叠叠的山林。天光缓缓抬升,日头越过远处山尖,光线钻过枝叶缝隙,在黄泥官道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周遭看着一派平静,听不见厮杀呐喊,望不见刀兵甲胄,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份平静底下,潜藏数不清的凶险。安重荣不愿直接掀起藩镇叛乱的祸事,便不会派遣大军明目张胆正面拦截,多半会借这片山地地利,用落石、袭扰、拖延一类手段,一点点消耗粮队人马,阻挠军粮按期送抵河东。
陈虎勒马立在前队位置,目光锐利扫过前方山道,同时不停叮嘱麾下士卒,但凡望见山坡之上有半点异动,不必等待进一步指令,即刻燃放响箭示警。护粮队员握紧手中木盾戈矛,呼吸放得轻缓,人人心头都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就在全队小心翼翼稳步向前推进,即将完全钻入狭长山道之际,远方尘土飞扬,一骑探马拼尽马力急速奔回。战马浑身大汗淋漓,骑士的声音隔着很远便穿透山风,急促传遍整条队伍。
“启禀主事!前队十里之外,主官道被大量巨大落石彻底封堵!大小石块层层堆叠横亘路面,车马完全无法通行!”
消息如同巨石砸入静水,一路缓缓行进的庞大粮队,车轮轱辘滚动的声响慢慢停歇。整条队伍就此顿住,山风掠过油布粮囤,猎猎作响,前路已经被人为设置的阻碍死死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