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马急报传回中军，整条绵延数里的粮队随之缓缓停驻，沉重的榆木粮车不再向前滚动，车轮碾轧黄土的隆隆声响骤然消散，只剩下骡马不安的响鼻，还有山风穿荡林梢的哗哗叶响。方才一路行军攒下的那一丝平稳气氛，瞬间被前路堵截的消息撕扯得粉碎。陈虎双腿夹紧马腹，催马径直冲向前队最前沿，腰间那柄多处卷刃的断刀在日光之下泛出冷硬铁色，肩头旧伤受山间湿冷气流浸染，一阵阵钝痛往上翻涌，可他此刻顾不上躯体的不适，全副心神都落在被落石阻断的官道上。
沈穗自中军粮车一跃落地，粗布短打的下摆扫过地面混着枯枝的黄泥，袖内那半块晋粮木牌隔着衣料贴住皮肉，冰凉触感叫她纷乱的心绪快速沉定下来。她抬手示意阿桃守稳中军，把粮车与民夫队伍稳住，切莫因突发变故生出慌乱骚动。阿桃立刻抱着账册穿行队列之间，低声叮嘱各队小头领约束手下人众，不许喧哗乱跑，同时调派医卒提前备妥药囊金疮散，提防冲突随时爆发。老谷也从后队策马赶来，花白鬓角被山风吹得散乱，手里依旧攥着那卷亲手勘绘的地形图，视线沉沉投向山道深处。
“我带二十名盾手靠前勘验，辨明究竟是山洪自然塌方，还是人为刻意堆置。” 陈虎勒住马缰，回头高声向沈穗禀明，“诸位在此原地待命，没有号令切勿贸然跟进，谨防山坡之上藏有伏兵。”
话音落下，二十名身披皮甲、握持厚重木盾的护粮队员即刻出列，跟在陈虎身后快步向前推进。众人两两并排，木盾微微斜举过头顶，一边向前行进，一边目光来回扫视两侧数十丈高的陡峭崖坡。山坡之上灌木丛生，虬曲藤蔓顺着岩壁四处蔓延，浓荫遮蔽大半坡面，不少角落陷在浓重阴影里，肉眼很难看清林木背后藏着何等光景。脚下官道越往前越是逼仄，两侧山体如同两堵高墙向内缓缓收拢，人立在路面之上，只觉头顶天空被山崖切割成窄窄一道，身处此间，处处都有被居高临下窥伺的压迫感。
行不多远，那一片封堵通路的落石便赫然撞入眼帘。大块巨岩棱角狰狞，少说也要三四人合抱，重重横在官道正中，细碎碎石、断裂枝干层层叠叠铺散开，把整条车马通路堵得严严实实。莫说沉重粮车，就连单人牵马想要挤过去都万分艰难。陈虎翻身下马，跨步走到巨石近前，掌面抚上岩石底部，指腹摩挲尚且湿润黏腻的黄泥，泥土当中还混着新鲜草根，分明是才从崖壁之上撬动滚落，绝非经年山洪冲刷造就的自然塌方。
“是人刻意为之。” 陈虎直起身，嗓音压得很低，避免声响传入山林深处，“石块底部泥土尚湿，是有人提前在崖上凿松岩块，瞅准时机推落，存心截断我们运粮去路。”
随行盾手听罢，神色尽数凝重。两名壮汉上前，双手抵住一块中等体量的岩石，脚掌蹬住地面全力发力，胳膊肌肉绷得紧实，巨石却只微微晃动分毫。单凭寥寥数人，短时间绝无可能清开这道阻碍。有人便打算弯腰捡拾周边细碎石块，一点点挪向道路两侧荒草，先清出一道可供人通行的窄缝。
就在数名队员俯身劳作，石块搬动撞出沉闷磕碰声响的刹那，两侧高处山坡的密林之中，骤然腾起一片纷乱窸窣骚动。无数拳头到碗口大小的碎石、枯木断枝顺着陡峭坡面滚滚倾泻，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响连成一片，漫天尘土扬腾而起，灰蒙蒙尘雾一瞬间遮蔽半边山道。
“小心！山坡落石！”
站在靠外位置的一名盾手厉声示警，喊声还未散尽，无数石块裹挟冲劲狠狠砸落地面。正在清理碎石的几名护粮队员躲闪不及，数块硬石重重磕在肩头脊背，闷痛的哼声接连响起，暗红血痕很快浸透粗布战衣。
“结盾阵！向后撤！撤向开阔地！” 陈虎厉声大喝，断刀瞬间出鞘半截，寒光一闪。
二十名盾手迅速彼此靠拢，一块块厚重木盾边缘互相搭接扣合，架起一道半圆形坚实盾墙，将受伤同伴护在阵内。拳头大小的石块接二连三狠狠砸向盾面，砰砰砰砰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木盾表层磕出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凹坑，木屑碎屑四下飞溅。队员肩膀死死抵住盾背，双腿扎稳马步，硬生生扛住这一波从天而降的轰击，半分不肯退让。
碎石雨一波接一波自山坡滚落，尘土呛得人喉咙发紧，口鼻满是土腥味。陈虎心里清楚，眼下所处隘口乃是死地，两侧山崖高耸，若是久留此地，只会沦为山坡伏兵的活靶子。他高举手臂，指挥盾阵一步一步，踩着碎石遍地的官道缓缓向后退却，绝不狂奔溃散，时时刻刻维持阵列完整，免得伏兵瞅准阵形崩乱的时机冲杀下来。
中军方向的沈穗远远望见前方山道扬起漫天灰雾，便知袭击已然爆发。她立刻传令全军：中军粮车原地不动，两翼弓手向前推进，对准两侧山坡林木晃动最剧烈的方位，张弓搭箭蓄势待发。老谷策马奔到侧翼弓手队列身侧，高声叮嘱众人：“只向林木晃动处放箭压制试探，切勿贸然攀山仰攻！林中敌人以逸待劳，上山便是踏入对方圈套！”
片刻过后，山坡抛落石块的动静渐渐停歇，漫天尘土缓缓沉降。山林之间落进一片诡异死寂，听不见人语呐喊，望不见敌兵身影，仿佛方才那一阵凶狠的落石袭击，不过是山风掀起的幻景。唯有满地狼藉碎石，盾面上密密麻麻的坑痕，还有几名队员胳膊肩头不断渗淌的鲜血，真切印证方才的凶险绝非虚妄。
陈虎带着盾阵，护着受伤弟兄完整退回到中军之前的开阔平地。负伤队员当即被搀扶出来，张郎中与医卒快步迎上，蹲下身拆开伤者被石块划破的衣袖，先用干净麻布拭去皮肉表面沾裹的尘土砂石，再撒上金疮散，一圈圈拿粗布条紧紧缠绕包扎。受伤之人咬紧牙关，把痛哼死死憋在喉咙，唯有肩头不受控制的颤抖，泄出身上承受的剧痛。
“对方就躲在崖上密林，打完便藏，不肯现身接战。” 陈虎脸上蒙着薄薄一层灰土，眉头拧作一团，胸中郁气无处宣泄，“若是拨我一队人手，我直接带人冲上山林，把这些躲在暗处的鼠辈揪出来。”
“万万不可。” 老谷伸手按住陈虎胳膊，出声拦阻，“山坡陡峭，林木密布，对方早已占尽地利。我们的人往上攀登，身子全然暴露，山上落石、箭矢可以随意招呼，他们只用少量人手，便能折损我们大批精锐。安重荣本意并非在此地和我们决一死战，只是借落石拖延时日，耗损我们的士气与体力，我们万万不能顺着敌人的心思行事。”
陈虎攥紧刀柄，指节泛出青白，心底纵然万般不甘，也明白老谷所言句句属实。敌人尽数隐于暗处，自己空有一身勇武，连对手面目都无从得见，一身气力无处施展。他转头下令，两翼弓手轮番向着两侧山坡晃动的树丛射出箭矢，箭簇嗖嗖划破空气，扎进茂密枝叶之中，以此做火力压制，试探伏兵位置。可箭支射上去之后，山林依旧静悄悄的，没有惨叫，也没有人影自山坡跌落，好似箭矢尽数射入一片空无一人的死林。
数拨探马领命，沿着山坡底部外围奔走侦查，搜寻敌人下山撤退的隐秘小径。奈何这片荒山野岭，樵夫兽道密如蛛网，遍地都是可供潜行撤离的缝隙，地面虽留有部分被踩踏弯折的野草痕迹，痕迹却四散岔开，短时间之内根本锁定不了伏兵真正退往的方向。
队伍里的民夫亲眼见过方才飞石倾泻的凶险，心底惶惑悄悄蔓延，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交头接耳。一路行来，先是栈外暗哨窥伺，再是前路落石封道，才踏入山地便遭这般袭扰，人人都料定往后路途只会愈发艰险。阿桃察觉到人心浮动，便穿梭在民夫行列之间，温声安抚众人，反复讲明盾阵、弓手皆已布防完备，护粮队必会拼力保全所有人安危，劝大家不必惊惧自乱阵脚。
沈穗缓步走过几名刚刚包扎妥当的伤员身旁，目光落向那一条被乱石死死封死的狭长山道。两道抉择清清楚楚摆在所有人眼前：其一，调集大批人力，耗费数个时辰一点点搬移巨石清开官道，只是这般做，便会留给山崖之上的伏兵充足时间继续布设陷阱；其二，舍弃这条主官道，寻远路绕行，却要多耗一日以上行程，耽误送往河东的军粮期限。
老谷再次把地形图平铺在一块平整青石之上，粗糙指尖在麻纸上来回游走，仔细比对周遭所有可通行路径，眉头始终紧锁。山风一遍遍卷动林叶，沙沙声响不绝，两侧光秃秃的山坡之上，依旧望不见半个人影，可那一种被无数双眼睛暗中死死盯住的寒意，沉甸甸笼罩在整支穗字粮队头顶。
陈虎抬眼死死凝望着那一片死寂幽深的山坡崖壁，拳头缓缓松开又攥紧。敌人始终隐匿在阴影之中，只用落石袭扰消耗，不肯出来正面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