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帅殿。
黑雾翻涌,鬼帅静静伫立高台。
台下有十座古椅。
古椅身后,浮现十道虚影。
月渊目视沉沉殿影,躬身拱手。
“此事,我已说完,还请鬼王出手。”
鬼王的声音自高台传下,没有起伏。
“与我何干?”
月渊直视台前那道身影,缓缓说道:“这几年,我也在不断领悟此方世界的权柄。这枚戒指,是祖父幼时送我的。那时我常跟着他去戏台听戏,他曾和我说过,神与仙,是不一样的。仙者独自修行,只求证自身大道的圆满。可神不同,自权柄在身那天起,便同时附带了一份责任。无论这权柄是死神,或是天神,但凡执掌神力,便理应担起对应的本分。此方世界并无真正的神,或者说,真正的神早已死去或腐朽。这也是你们降临在此的目的,对吗?”
鬼王缓步下台,黑影一闪,逼至月渊身前。
月渊抬头,直视鬼王的眼睛。
半晌过后,鬼王悠悠说道:“其实我并不知道,他为何选定的会是你。”
“看着我的眼睛,我问你。”
“你要救的,是这万千生灵,还是赤云渺一人?”
“二者皆有。”月渊坦然。
“是吗?你的计划,不是早就订好了吗?”
月渊身形一顿。“我身负神权,亦有私情。赤云渺,是我认定的妻子。”
“哈哈哈!”
鬼王长笑,声音震荡整座阴殿。
“你今日要借权徇私,那今日开了先例,来日万千亡魂皆效仿,到时我开,还是不开?既然是神,便不可徇私情。”
话音落下,黑影遁入黑雾。
鬼王离去后,殿内死寂愈发厚重。
月渊转身,陷入沉思。
身侧,牛头鬼帅扛起三股钢叉,跨步向前。钢叉扫过一座又一座鬼帅雕像。
“我们为何会来此?”
“难道……”
“你们全都忘了当初立下的誓了吗?”
虚空寂静。无人应答。
“最看不惯你们这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尤其是你。”牛头鬼帅的钢叉指向台前鬼王的方向。
“滚蛋!”上方传来鬼王的喝喊。
牛头鬼帅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两道意念同时落进月渊的识海。
“有事,说话。”
另一道意念,厚重沉缓。血海里沉寂的黑马。虽无法言语,但月渊听得懂——
【若需开战,唤我便至。】
他心底道谢。
与此同时。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搡,月渊的意识被狠狠弹回现实。
祭台内。
“王长老。”是李长老在身侧唤他。
月渊回过神,微微颔首。二人动身,一同往新建的火鼠祭台而去。远处,火焰噼啪的声响随风飘来。
火鼠祭台上方,石台缝隙里翻涌着明火。
赤云渺被人押解上来。她脸色苍白,身躯还在微微打颤,几乎难以站稳。掌心中死死攥住一颗圆珠,脑海中响起被押时叶潇的声音。
【若是遭遇危难,握紧此物,或许能对你有些帮助。】
祭台正中,赤云渺被猛地推入。同一时间,数根粗长的灵针猛刺而出,扎入她周身皮肉缝隙里。鲜红色的精血顺着针体缓缓流淌,被祭台吞纳。
赤云渺的脸色唰地一下更加苍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圆珠被握得硌出几道白痕,牙关咬紧,却一声不发。
阴影中,月渊五指收紧,一股冲动几乎要冲破束缚。他凝神探查,却感知到赤云渺体内似乎暗藏着一股力量,暂时无法看透其根底。
他硬生生压下了出手的念头。
心口有种说不出的痛,迟迟不愿移开双眼。这其中有无数次要出手的念头,都被他生生压下。
就在这时,识海内,牛头的意念突然传来:
“月帅。”
“你身负鱼鳃鬼帅的权柄,仔细感应一番,或许会有意外惊喜。”
紧随其后,另一道意念响起,是鱼鳃。他淡淡哼了一声。
“闭嘴。”牛头鬼帅冷喝道。
那道来自鱼鳃的意念不再多言,就此消散。
月渊沉下心,感应识海中鱼鳃的权能。权能如水,在识海缓缓流动。他潜伏在阴影中,持续稳固着这道权柄的通道,静静等待时机。
长夜缓缓流逝。
第二日正午。
无形波纹扩散开,天地间所有人都感知到了震颤。
祭台侧方的囚笼内,叶潇缓缓取出剩下几颗圆珠。手腕一转,一柄青龙锏落入掌心。
“诸位,可否愿意再信我一次?我们承受了这么多天的神魂冲击,此地距离阵眼最近。若要毁阵,唯有此刻。”
一名油尽灯枯的掌门缓缓摇头。
“我们试过无数次,次次徒劳。凭什么这次能成?”
李天烈父女率先颔首。
“我们信你。”
叶潇抬了抬手中青龙锏。
迟疑片刻,那名质疑的掌门也缓缓点头。身后其余濒临崩溃的掌门长老,也相继点头。
叶潇唇角微扬。
同一时刻,月渊身形一闪,周身骨纹亮起道道墨纹,一柄流汐八面剑虚影在身前浮现。剑影连闪间,无限拉长。
域口天穹之上,雷声炸响。
高空裂开数个大洞。
冥海。
启动。
轰隆——雷鸣过后,紧接着就是数道闪电。
滔天的黑色洪水自天穹裂口狂砸而下。
域口被瞬间吞没。
巨浪翻涌间,一头亡魂巨鲸自黑水腾起,狠狠撞向一处阵眼。
咔嚓——多处阵眼接连碎裂。
同一刹那,识海中,鱼鳃那道沉寂的意念极轻微地震颤了一下,随即归于寂静。
冥海之上,一座孤岛缓缓浮起。
阵眼崩碎的瞬间,幽罗阁高台上,烬劫、寂冥两位法王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却同时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月渊立于孤岛,换上了那副银色面具。
他抬眼望向幽罗阁高台。
台上传来一道声响。
“死神,你到底是来了。”